第68章 破局
作者:香草芋圆
河间王手里?握刀……谁知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不止小内侍瑟缩不敢靠近,黄内监也眼皮狂跳,躲得远远的。
顾淮和谢明裳对视一眼,谢明裳过去道:“殿下不喜外人服侍,黄公公你也适可而止,惹怒了?殿下,有你好果子吃的。这样罢,轮椅我来?推。我总不会冲撞了?御花园里?的各位娘娘。”
萧挽风盯着黄内监的心口,把弯刀递给谢明裳,重新挂回轮椅背后。
僵局终于打破,黄内监擦着满头冷汗,殷勤地当?前引路。
“太清池边的直道最快。六娘子顺这条道往前推,过前方的七孔桥,下桥不久便是御花园。”
嘴里?殷勤,人还是离开远远的。
河间王这煞星,连林相的示好都不理?会,林三郎误伤了?他?都得赔上一条腿。
谁知会不会走得好好的,背后挨河间王一刀?死了?也白死!
他?在前头跑得快,谢明裳渐渐地追不上了?,在后头喊,“黄公公停一停。”
黄内监早上了?桥,远远地冲桥下喊:“六娘子,快些啊。耽搁了?时辰可不好。圣上还在等着哪。”
把谢明裳给气笑了?。
木轮椅四十斤,上头的人一百四十斤,她在王府各处演练推行时,可没想到会推着沉重的大?家伙上桥!
七孔汉白玉桥的上桥路既陡又长,她这下当?真连吃奶的劲都使上了?,推到半途喘得不行,黄内监那厮还远远地袖着手高喊:“六娘子,太慢了?!”
“慢你个?鬼!”谢明裳忍不住爆发了?,高喊:“没见上桥吗?等着!”
黄内监又高喊小内侍过去帮忙。那小内侍都已站在七孔桥另一头了?。满脸畏惧,磨磨蹭蹭地回返过桥来?。
谢明裳这边已经快扛不住。好在推久了?有经验,桥面青石总有磨损缝隙,她觑准一处凸起的青石条,把两个?后车轮卡进青石条停住。
轮椅扶手处的沉重压力倏然一松。
趁那小内侍还没走近,她搭着扶手大?喘气,边喘边凑去萧挽风耳边嘀咕:
“我看木轮椅不、不止四十斤。你吧,多半,呼……也不止一百四十斤……这趟可累死我了?。”
萧挽风搭在木椅扶手处的衣袖一动,似乎想替她拭汗,又强忍住了?。
他?注视着面前白皙额头一层晶莹的细汗,低声叮嘱:
“叫黄内监身边的小子过来?帮你推。”
“不行,外人近你的身危险。”
谢明裳想也不想回绝了?,又喘口气,冲那小内侍高喊:
“殿下不喜外人靠近,原地站着!等我慢慢推过去——”
变故就发生?在瞬间。
掌灯令下,宫里?处处亮灯,天色尚未全黑,桥面灯光明亮,桥下陷入大?片暗影。
有道黑影从七孔桥的黑暗桥洞下翻出,仿佛夜色里?一缕黑烟,无声无息翻上灯光明亮的桥面。
谢明裳听到身后响起的呼啸破空风声。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远处的河岸边,忽地传来?一声喊:“谢——!”
那是个?年轻男子嗓音,越过水面而来?,声线里?带惊慌又含怒气,听在谢明裳耳里?陌生?。
那嗓音终止得却又突兀,喊了?个?字便消失,倒仿佛被?人扑过去捂住嘴似的。
随着那声喊,迎面慢腾腾走近的小内侍像被?定住了?。
从他?的角度,似乎看到了?极其可怕的景象,他?骤然张大?嘴巴,双目瞪大?,定定地看向谢明裳身后,露出惊恐之极的神色——
灯光明亮的七孔桥上,突兀地亮起两道雪白刀光。
两道弧光亮起的前后略有参差,却几乎于同时消失。
谢明裳此刻站着的石桥栏杆边,正有一座灯台,鲜红色的液体呼啦啦飞溅进灯台,飞溅进油灯芯里?。
灯芯晃了?晃,火光黯淡片刻,又重新明亮起来?。
谢明裳手中握一把半月形状的弯刀,刀鞘滚落地上,倒映出明亮灯火;开锋的刀尖雪亮,映出对面蒙面黑衣刺客一双仓皇的眼。
黑衣刺客的右手齐腕而断,掉落在桥面上。断手还紧握着一把薄刃刀。
浓烈的血腥气弥漫鼻下。到处都是喷溅的鲜血,谢明裳的衣摆上滴滴答答地流血水,又落去萧挽风的衣襟上。
谢明裳的眼睛盯着对面刺客,萧挽风的目光盯着身前手握滴血弯刀的小娘子。
刺客的断腕还在涌血。血水如细水柱般溅落桥面。
发愣的刺客终于意识到,刚才片刻间发生?了?什么。
眼前容色昳丽的小娘子,仿佛一朵枝头盛开的精致花儿,凋零徒惹怜惜。
他?于桥下藏身处冷眼看她上桥时,对于今日注定陪葬的这位谢家小娘子,心里?还闪过不忍……
木轮椅后头挂着的弯刀,竟不是河间王的兵器!是这谢六娘的兵器!
她竟然不回头,只听风声便估出他?出刀的方向。
那惊人一刀,后发而先至,角度极度刁钻,直接削断了?他?的手腕……
刺客捂着断腕,怨恨地瞪视令他?功败垂成的小娘子,踉跄倒退两步,跳下桥去,消失在桥下黑暗中。
桥上小内侍放声尖叫!
喊叫包含惊恐,尖利地冲破水面,传入池两岸的众多双耳中。
距离七孔桥不远处,水边上百宫人齐声惊喊,响彻天际!
不,亲眼目睹桥上一场刺杀的,岂止是宫人而已?
奉德帝压根不在太清池对面的御花园。御驾此刻正沿着太清池边往下游走,缓行观灯。
林相立于奉德帝身侧,大?批文武重臣随驾,众人目瞪口呆……
数百双眼睛,俱都看得清楚!
“护驾!护驾!”不知哪个?宫人尖声大?喊!
附近禁卫俱被?惊动,仿佛无头苍蝇般,一股脑儿急奔向桥上,跑到中途又仓促奔来?天子驾前。
乱哄哄奔走动静里?,几名禁军指挥使匆忙赶到,跪倒在圣驾面前惊惶告罪,又询问如何处置。
奉德帝面沉如水,并不说话。
身侧的冯喜高声道:“宫中进了?刺客,还需圣上下旨处置?禁军各就各位,搜查宫室,务必要把行刺的刺客翻找出来?!”
众将领齐齐应喏,正要领命离去,林相开口补充道: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给河间王一个?交代。”
奉德帝目光沉沉,凝视远处。
七洞汉白玉桥高处,他?的五堂弟,河间王萧挽风,依旧稳稳地坐着。
在两岸数百道目光下,桥上遇刺,从头至尾,他?没有离开过轮椅。
奉德帝的视线闪动,和身侧的林相对视一眼,林相垂目看地。
奉德帝的目光里?怒火升腾。
蠢货!
打草不成反惊蛇!
“刚才出声惊动刺客的,是哪个??”奉德帝冷声质问。
太清池岸围拢的群臣神色各异,纷纷退避,人群让开一条通道。
通道尽头的河岸边,跪倒一名面色苍白的年轻贵胄子弟,伏身行礼道,“是微臣,蓝孝成。微臣不慎——”
人群里?忽地走出一个?身高体胖、面如重枣的紫袍老臣,二话不说,抬脚把蓝孝成踹翻地上,上去接连几道响亮耳光,回身跪倒:
“老臣教子无方!此子胆小,惊见刺客,以至于御前失仪。陛下开恩!”
奉德帝冷眼斜乜面前跪倒的父子两个?。
正是裕国公之世子蓝孝成,在刺客现身桥上、众人察觉之前,隔水大?喊一声“谢——”
才发出第一个?字,便被?他?老子扑过去捂住了?嘴。
捂嘴又有何用,该惊动的人,已惊动了?。
今日精心设一场局,原本?十足把握能试探的事,未能试探
出结果。
蠢货!
奉德帝走过跪倒的裕国公父子两个?面前,冷冷道:“御前失仪?那便按御前失仪的律法,从重论罚。”拂袖而去。
天子御驾离去,大?批禁军护卫和重臣随驾离开太清池,对岸的女眷也急匆匆全数回避,池边聚拢的人群片刻间减少大?半。
但还有众多赴宴朝臣在水边逡巡不去。
上百双眼睛,默不作声地注视着七孔桥中央的河间王,直面刺客白刃而泰然不动,被?身后的小娘子推着木椅滚轮,由闻讯急赶而来?的禁军团团护卫着,缓步下桥来?。
斩断刺客手腕的那把弯刀,依旧挂回了?椅背后头。
——
谢明裳推着轮椅走过人群时,银鞘弯刀在厚实椅背的鹿角把手上来?回摇晃,反光明亮,映照入众人的眼中。
红裙长摆摇曳,也不知是原本?织染的红,还是血水沾染的红。
一名禁军手托漆盘,漆盘里?放置着刺客的断手,急匆匆小跑而去,浓烈的血腥气四处飘散。
背后忽地有人高喊:“谢娘子好刀法!”
又有人叫道:“将门?虎女!可是谢帅教的刀?”
谢明裳眼风暼去。人群里?叫好的,原来?是几个?身穿虎豹纹官袍的武将,面孔陌生?,从未见过。
“过奖!关?外自小学的弯刀。”她清脆地喊了?声,加快脚步往宫门?方向前行。
但人群还是离得太近,一个?不留神,滚轮在碎石子上颠簸两下,木轮椅转去旁边,正好压过路边一只乌皮官靴,压得那人倒吸口气,忍痛往后连退两步。
“哎!”差不多两百斤的分量!
谢明裳随口问,“没伤着罢——”那人却抢先道:“无事的,无事的。”
声音微颤,听着居然有点耳熟。
谢明裳原本?已推过去了?,闻声一个?急停,留意打量片刻,又喊一声:“哎?是你。”
可不听着耳熟么?下午才见过,正是凉亭里?被?她指着鼻子骂到面红耳赤的卢编修。
桥上反杀刺客的那一刀,刀势石破天惊,至今还映在卢编修的视野里?。
卢编修的面孔残留震惊,茫茫间躬身长揖,却揖去谢明裳面前。简单的寒暄话语到嘴边,不知为?何却说不囫囵了?。
“谢六娘子,好身手……刀光如水势如虹……逢凶、逢凶化吉。”
谢明裳斜睨这位的大?红脸,故意挑他?的刺:
“拜错位置了?。河间王殿下当?面,礼仪都忘了??”
卢编修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大?惊之下,慌忙转个?方向深深拜下:“河间王殿下万安,逢凶化吉。”
谢明裳忍着笑。萧挽风脸上却无笑意。
漠然打量一眼面前行礼的青袍文官,问身侧的谢明裳:“他?是哪个??”
谢明裳弯腰去他?耳边,悄声道:“晴风院小凉亭里?新挂的楹联,桂花槐花那个?……便是出自这位卢编修手笔。”
卢编修保持着长揖行礼的姿势,低声道:“正是下官。”
萧挽风的视线淡漠掠过,仿佛面前站一团空气,还是只问谢明裳:“你认识他??”
谢明裳可不认,“我哪认识这位大?才子。他?不是在拜殿下么。”
“拜过了?。走。”
“走。”谢明裳把滚轮的小碎石子踢开,推着轮椅继续不慌不忙往宫门?外行。
这场刺杀虽然事发突然,却在预估之中。
入宫之前,严长史领着众幕僚推演今日的宫中之行,特意叮嘱过谢明裳,当?心刺客。
衔接太清池两岸的七孔拱桥仿佛一条玉带,长且安静,并无多少人过桥。
桥上除了?安坐轮椅的河间王,只有吃力推轮椅的小娘子——
谢明裳下午第一眼望见七孔桥时,便觉得,这座桥的位置太适合行刺了?。
试想,刺杀迎面而来?,桥上无人可求救,桥下人赶不及上桥。河间王唯一的武器,却挂在轮椅后。
仓促之间来?不及拔刀的河间王,要么,引颈受戮。要么,抬起阻挡的手臂被?斩断。要么,匆忙起身闪避。
太清池正在放河灯,朝臣聚集,众目睽睽。
号称腿疾严重、进宫赴宴都不得不坐轮椅而来?的河间王,如果当?众起了?身,利落地闪避开刺客的刀——
他?还不如被?当?场斩断一只手臂。
只要他?起身闪避开刺客突袭,便足以证实:他?的腿疾并不严重,河间王撒谎欺君。
欺君大?罪的罪名扣在头上,足以扒掉一层筋骨。
谢明裳缓慢地推行着,滚轮滚过青条石地面,她在有节奏的轱辘声中,仔细地回想今日七孔桥上一场刺杀。
这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阳谋。
和谢家当?初被?按上贪腐罪名的手法有八分相似。
只要河间王坐轮椅入宫,陷阱在前方已经张开罗网。
遇刺反抗——欺君之罪;遇刺不反抗——当?场重伤,乃是殒命。
谢家当?初陷入的,也是类似的阳谋:
二十万两银去向何处?交代不清,涉嫌通敌叛国。想要交代清楚,只能自认贪腐。
谢家当?初没能逃脱,捏着鼻子认下贪腐的罪名,自筹二十万两银赎罪。
河间王今日……算全身而退了??
顾淮那边终于和禁军交涉完毕,河间王意外遇刺,即刻出宫;宫里?有刺客的消息,即刻知会王府。
琐务处理?妥当?,顾淮赶上来?接替谢明裳推轮椅,难以掩饰激动情绪,压着嗓子大?赞:
“娘子,好弯刀!一刀破局!”
谢明裳从沉思里?被?惊醒。
前方的晚霞几乎散尽,高处火把的光芒映亮巍峨宫城。两侧宫门?开着,河间王府的车马静静停在宫门?外。
确实一刀破局。
她的语调都轻快起来?,“我们要出去了?。”
顾淮强忍激动道:“我们避过一劫,可以安然出宫了?。”
谢明裳脸上带出笑意,加快几分速度,众人沿着宫道快走。
眼看前方就是鎏金铜钉朱门?,她的脚步忽地一顿,“不对。”
顾淮才松弛的脸色顿时绷紧,声线都变了?:“哪里?不对。”
谢明裳停在路边,掏出荷包翻了?翻,翻出那张“存善不忍”,要渡她出苦海的飞羽传书,拿给萧挽风和顾淮看。
“我都要出宫了?,善心的蓝世子怎么还没出现呢?……哎!”
她又想起第二个?人来?,“我下午把蓝世子的信交给杜二,马上要出宫了?,杜二怎么也没出现?他?可真不是个?东西。”
顾淮紧绷的神色、贲起的肩胛肌肉同时放松下去,露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娘子,说正事呢。”
谢明裳理?直气壮说:“就你家殿下的事算正事?我这桩也算正事。牵扯到我家五娘,怎么不算正事?”
两边正你来?我往打嘴仗,萧挽风忽地一摆手,示意顾淮把轮椅停去宫道边。
“杜二跟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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