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德哥尔摩中期

  哪有什么神明？

  一道身影逆着光，模糊而熟悉，当他的眼睛稍微适应后…

  看清窗口那张带着似笑非笑表情的脸时，他心里那点可怜的希望瞬间摔得粉碎。

  是贱女人。

  根本就没有神明救赎，只有这个阴魂不散的女人。

  又一个鲜红的苹果被随意地丢了下来，“咚”地一声轻响，滚落在他脚边不远处的尘埃里。

  女人甚至没多看他一眼，就像完成了一次投喂流浪猫狗的任务，小窗“咔哒”一声，再次合拢，地下室重归黑暗。

  只有身旁的两个苹果证明她曾来过。

  “！别…”

  一个字几乎要冲破喉咙，又被许悠名死死咽了回去。

  他惊出一身冷汗——他刚才想说什么？

  别走？

  他居然……在渴望这个折磨他的贱女人留下？

  疯了…我这是疯了吗？！

  …

  他用力捶打着自己的额头，试图用疼痛驱散这荒谬的念头。

  “不能这样…许悠名你清醒点！”

  理智在呐喊，但某种扭曲的情感却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

  最终，他没有去碰那个苹果。

  仿佛吃掉它，就代表某种彻底的臣服，他残存的尊严不允许。

  饥饿、脱水与精神的巨大耗竭终于压垮了他。

  意识再次沉沦，他陷入了昏迷。

  梦境如约而至。

  依旧是那个他拼命想要回去的世界，依旧是温暖的家人环绕。

  可他们谈笑风生，对他视而不见。

  另一个“许悠名”与他们言笑晏晏，他注意到了许悠名的目光。

  他的嘴开开合合，心情十分不错的样子，调笑着什么…

  “我他妈听不见啊！”他在梦中崩溃大喊，脚下陡然一空，坠入无尽的深渊。

  预期的粉身碎骨没有到来，他落入了一个带着冷冽香气的怀抱。

  给了他一种“被接住”的实感。

  混乱的心跳渐渐平复，前所未有的宁静包裹了他，嘴里弥漫开清甜的滋味……

  随之而来的是淡淡的幸福感…

  许悠名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林晚辞近在咫尺的脸。

  她正用指尖蘸着一点类似果泥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他干裂的嘴唇上。

  那双他曾无比痛恨、此刻却映着他狼狈倒影的眼睛里，竟是专注的温柔？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理智回笼，巨大的羞耻感和被愚弄的愤怒瞬间涌上心头。

  他用尽刚刚恢复的一点力气，猛地将她推开！

  “滚开！”他声音嘶哑。

  林晚辞猝不及防被推开，踉跄了一下。

  她看着他，眼中的温柔迅速褪去，化作熟悉的讥诮。

  她什么也没说，优雅地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就走。

  看着她毫不留恋的背影，一股莫名的恐慌攫住了许悠名的心脏，比黑暗更让他恐惧。

  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快于思考，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

  “……”他愣住了，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做的事。

  林晚辞的脚步停下，低头看着他抓住自己脚踝的那只颤抖的手，眼神复杂难辨。

  许悠名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将脸别了过去，无地自容。

  林晚辞没有停留，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门外。

  许悠名呆呆地看着女人离去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乱成一团麻。

  恨意呢？

  那支撑着他熬过最初黑暗的熊熊恨火，什么时候熄灭了？

  为什么在她离开时，他会感到比独自面对黑暗更深沉的绝望？

  为什么……他会去拉她？

  他不明白，这种扭曲的依赖感究竟从何而来。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中缓慢流淌。

  随着时间的流逝，许悠名越发感到自己的心理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他开始期待女人的出现，即使每次女人只是短暂地停留，丢下苹果便离开。

  他发现自己开始出现幻听——仿佛总能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一次次失望，又一次次忍不住竖起耳朵。

  他开始为女人找借口，认为她这么对他也许有自己的苦衷。

  他甚至会在心里默默担心女人是否遇到了麻烦，是否安全。

  “艹！许悠名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她把你关在这里！她掰断了‘你妹’的手指！你在担心个什么劲儿？！”

  他对着空荡的地下室咆哮，声音却带着哭腔。

  理智与情感彻底割裂。

  他知道她坏，她狠，她不可理喻。

  但他的心，他那颗在孤独和绝望中被反复蹂躏的心，却像趋光的飞蛾，不受控制地渴望她那一点点施舍般的“存在”。

  在他的期盼，或者依赖症的进一步恶化几乎要达到顶点时，那扇门，终于再次打开了。

  林晚辞站在那里，光影勾勒出她纤细却强大的轮廓。

  她没有立刻走进来，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许悠名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他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仿佛多看一眼，心底那点可耻的秘密就会被看穿。

  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像一株渴望阳光的植物。

  他不敢与女人对视，却又渴望着她的目光。

  “你知道吗？”

  女人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你现在的样子，很可怜。”

  许悠名咬紧了已经结痂的嘴唇，尝到了血腥味，依旧沉默。

  他怕一开口，就会泄露那些连自己都鄙夷的情绪。

  林晚辞缓缓走近，蹲下身，与他平视。

  她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直抵那颗正在扭曲变形的内心。

  “不过…”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郑重，显得如此真诚：

  “我会一直爱你，也永远不会离开你。”

  她顿了顿，抛出那个致命的问题，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志在必得：

  “你呢？你爱我吗？会离开我吗？”

  空气凝固了。

  许悠名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最终，却还是一个音节都没能发出来。

  他无法说出“爱”，更无法在眼下这种状态下，违心地再次激怒她，说出“要离开”。

  他的沉默，像一堵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林晚辞眼中的光芒一点点冷了下去，最终化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她站起身，没有丝毫犹豫，转身离去。

  “砰——”

  沉重的关门声，不仅隔绝了光线，也像一记重锤，砸碎了许悠名心中某种侥幸的期盼。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的绝望感，将他淹没。

  他知道，自己正在被一种扭曲而强大的情感吞噬，理智和尊严正在节节败退。

  他想起那扬改变一切的车祸。

  他飘在半空，看着下面那具名为“许悠名”的、毫无生气的躯体。那时，系统还灵动可爱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终于找到你了…咳…符合任务者标准。

  【现有两个任务可选择：攻略指定目标，或与指定目标分手。】

  当时的他是怎么想的？

  四个攻略任务，一个分手任务…

  他可是自诩的噶啦game大师！

  整整四个稳稳幸福的选项他不挑，他为什么偏偏就手贱点中了那个通往地狱的“分手”？！

  这他妈符合任何逻辑吗？！

  为什么…关于这个愚蠢选择的最关键记忆，像被人生生挖走了一样。

  只剩下一片空白和深入骨髓的悔恨？

  系统…还有这些恐怖的存在……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哈……哈哈……”许悠名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黑暗中显得无比苍凉和讽刺。

  攻略？分手？

  他现在这算是什么？

  在被动体验一种名为“扭曲自我强制爱上”的奇葩攻略路线吗？

  还是要分手的对象，正在用这种恐怖的方式，让他再也说不出“分手”二字？

  他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难道就只能这样，在地下室暗无天日的摧残下…爱上这个他本该痛恨的女人？

  这比直接杀了他，还要让他感到恐惧和难受千百倍。

  黑暗，无声地包裹住他颤抖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