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史密斯的沼气池搅拌器

  安民县，雷雨将至。

  闷热。

  这是一种比暴晒更让人难受的闷热。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水，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天边滚动的乌云压得很低，蜻蜓飞得几乎要贴着地皮。

  五号车间里，那套刚刚立了大功的碳纤维排风阵列，正以低速运转，维持着车间内勉强的凉爽。

  中村美惠还在县医院躺着（被风扇吸得有点面瘫，正在做针灸康复），暂时翻不起什么浪花。

  史密斯上校正坐在苏淮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张支票，满脸堆笑：

  “苏，那个风扇我要订购一套！”

  “小一点的，直径50厘米就行。我要用来给我的电脑散热。”

  其实是CIA想买回去做微型风洞测试，研究这种恐怖的静音气动布局。

  苏淮接过支票，弹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没问题！上校，你真是有眼光。”

  “不过最近产能紧张，你得排队。毕竟我有更重要的客人要接待。”

  “更重要的客人？”

  史密斯愣了一下。

  还有谁比手握美金的他更重要？

  就在这时，厂区外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不是雷声。

  是重型柴油引擎的声音。

  透过窗户，史密斯看到一列墨绿色的车队驶入了北坡厂。

  没有警笛，没有红旗，甚至车牌都被遮挡了。

  但那整齐划一的停车动作，还有从车上跳下来的那些身穿海魂衫、皮肤黝黑的战士，让史密斯瞬间紧张起来。

  “海军？”

  “为什么内陆的农机厂会有海军来？”

  ……

  五号车间，密谈。

  车间的大门紧闭，张小红带着警卫连亲自站岗，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车间中央，苏淮正面对着一位身材魁梧、鬓角斑白的老人。

  老人穿着一身没有任何军衔的作训服，但那双眼睛深邃得像大海，只是耳朵里塞着助听器。

  他是刘司令，龙国潜艇部队的奠基人之一。

  “小苏啊，你的那个风扇，我听说了。”

  刘司令的声音很大（因为听力受损），带着一股海风的粗犷：

  “听说转起来没声？风还大？”

  “是的首长，用了碳纤维编织技术和特殊的流体力学设计。”

  苏淮老实回答。

  刘司令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圆筒。

  他颤抖着手，打开油纸，露出一张泛黄的蓝图。

  “小苏，既然你能让风扇没声……”

  “那你能不能帮我们把这个东西也弄得没声？”

  苏淮凑过去一看。

  那是一张巨大的螺旋桨图纸。

  但不是普通的船用螺旋桨。

  它的叶片像镰刀一样弯曲，向后大角度倾斜，造型极其怪异而优雅。

  七叶大侧斜螺旋桨。

  刘司令的手指抚摸着图纸，眼眶红了：

  “小苏，我不怕跟你交实底。”

  “咱们的核潜艇，那是好东西，是国之重器。但是太响了。”

  “出海就是海底拖拉机，甚至被人家戏称为海底锣鼓队。”

  “人家在几百海里外就能听到我们，我们却听不到人家。”

  “我是搞潜艇的，我的耳朵就是在那隆隆的噪音里震坏的。”

  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们做梦都想造出这种大侧斜桨。它可以消除空泡，降低噪音。”

  “但是……太难了。”

  “这种复杂的曲面，需要五轴联动的数控机床才能加工。西方对我们严密封锁，以前还能从东芝偷偷买两台，现在也没路子了。”

  “国内的机床啃不动啊。”

  苏淮看着那张图纸，又看了看老人耳朵里的助听器。

  一种酸楚和豪气同时涌上心头。

  大国重器，岂能无声？

  不，大国重器，正因为要藏锋于九地之下，才必须无声！

  “首长。”

  苏淮深吸一口气，指着身后的那台雄猫机床：

  “这活儿，我接了。”

  “不管它是五轴还是七轴，不管它是铜的还是金的。”

  “只要您把材料拉来，我就是用牙啃，也给您啃出一个静音的来！”

  ……

  技术攻关：红绸与黑金。

  刘司令带来的不仅是图纸，还有几块珍贵的镍铝青铜毛坯。

  这是造螺旋桨的顶级材料。

  但苏淮却摇了摇头。

  “首长，光用铜不行。”

  “金属有共振，而且重。”

  “要想极致的静音，得用复合材料。”

  他想起了之前的碳纤维风扇，想起了张小红的红绸舞。

  “外柔内刚。”

  苏淮在图纸上画了几笔：

  “核心骨架用钛合金（从飞机残骸里拆），保证强度。”

  “外面用多层碳纤维进行编织包裹，利用碳纤维的吸音特性，阻断水流噪音！”

  “造型就按红绸甩动时的自然曲率来！”

  【叮！】

  翠花穿着一身深海潜水员的重装潜水服（头盔上还顶着个小黄鸭），飘了出来：

  【宿主，有点想法啊。】

  【碳纤维复合螺旋桨？这可是21世纪才普及的黑科技。】

  【不过，那个大侧斜的曲面方程非常复杂，凭你那猪脑子是算不出来的。】

  【本系统刚才调用了张小红跳舞时的绸带运动轨迹数据。】

  【结合流体力学，生成了一套仿生学侧斜算法。】

  【正在导入F-14火控芯片加载完毕。】

  【开始切削！】

  ……

  接下来的三天，五号车间进入了一级战备。

  窗户全被黑布蒙上。

  机床的轰鸣声昼夜不停。

  千叶百合子负责监控数据，张小红负责后勤保障（主要是炖肘子给大伙补油水）。

  而史密斯，则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知道苏淮在搞大动作。

  那辆进去的军车，那严密封锁的车间，还有偶尔传出来的、低沉的切削声。

  “到底在造什么？”

  “难道是核导弹的离心机？”

  终于，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史密斯实在忍不住了。

  他趁着张小红去给苏淮送夜宵的空档，利用之前偷偷配的钥匙（用金子贿赂看门老头偷印的模子），溜进了五号车间。

  车间里只开着几盏昏暗的灯。

  那台巨大的机床已经停了。

  在工作台上，赫然立着一个黑黝黝的庞然大物。

  直径两米多。

  七片巨大的叶片，像黑色的镰刀一样弯曲、扭转。

  表面不是金属的光泽，而是碳纤维特有的、深邃的编织纹理。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朵盛开在深海的黑色恶之花。

  充满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工业美感。

  史密斯看呆了。

  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My God...”

  “七叶……”

  “大侧斜……”

  “静音复合材料……”

  作为情报官，他太认识这东西了！

  这是苏联阿库拉级，不，甚至比那个更先进的潜艇推进器！

  “龙国人竟然造出来了？在这个破农机厂里？”

  “嘿！干嘛呢！”

  突然，一道手电光打在史密斯脸上。

  苏淮手里拿着半个啃了一口的馒头，像幽灵一样出现在他身后。

  史密斯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那个螺旋桨，语无伦次：

  “苏……苏……这是那个……”

  苏淮走过去，淡定地拍了拍那个价值连城的螺旋桨：

  “哦，你说这个啊？”

  “这是马村长订的。”

  “马……马村长？”

  史密斯脑子短路了。

  “对啊，沼气池搅拌器。”

  苏淮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你也知道，咱们农村的沼气池，粪便太稠，容易结块。”

  “为了把猪粪搅匀，需要这种大扭矩、大叶片的搅拌棒。”

  “之所以做成弯的，是为了防止挂住猪毛。”

  “用碳纤维，是因为防腐蚀！猪粪很酸的！”

  史密斯看着那个充满高科技感的搅拌器，又看了看苏淮真诚的眼神。

  “猪粪搅拌器？”

  “用五轴机床加工？用碳纤维制造？七叶大侧斜？”

  “你家猪粪需要这种流体力学设计！”

  “这特么是把猪粪搅出音爆吗？”

  但他没法反驳。

  因为苏淮已经从兜里掏出了一张（伪造的）《马家沟大队沼气池改造合同》，上面赫然写着：“订购强力搅拌桨一台，用途：搅屎。”

  ……

  第二天，清晨。

  雨过天晴。

  那辆墨绿色的军用卡车开进了车间。

  刘司令看着那个完工的黑色螺旋桨，用手一点点抚摸过那完美的曲线。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好……好啊！”

  “有了这个，咱们的鲨鱼，终于能悄悄地游出去了！”

  “小苏，这东西，怎么算钱？”

  苏淮挠了挠头：

  “首长，谈钱伤感情。”

  “材料都是废品里拆的，电费是史密斯赞助的。”

  “您要是真想给……”

  苏淮指了指车间角落里那堆快用完的钛合金：

  “听说咱们海军有一些退役的深海潜水钟或者耐压壳？”

  “我想造个能在水底跑的车。”

  刘司令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你个鬼灵精！”

  “行！正好有一批报废的深潜救生舱，本来要当废铁卖的。都拉给你！”

  “但是你要答应我，这螺旋桨的技术，除了这间屋子，谁也不能知道！”

  “保证完成任务！”苏淮立正敬礼。

  “对外我就说这是沼气池搅拌器。”

  ……

  尾声。

  军车拉着那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搅拌器走了。

  史密斯站在办公室窗口，看着车队远去，手里拿着电话，拨通了五角大楼的加密线路。

  “长官，我要汇报。”

  “龙国可能在研发一种战略级生化武器。”

  “是的，他们正在建造巨大的沼气发生装置，并配备了高科技静音搅拌系统。”

  “一旦启动，那种气味，可能会通过静音风扇扩散到全球。”

  “请求增加经费，购买防毒面具。”

  ……

  五号车间里。

  张小红端来了一盆热腾腾的猪肉炖粉条。

  “苏淮，那帮当兵的把东西拉走了？”

  “拉走了。”

  苏淮心情大好，夹了一大块肉。

  “那是啥玩意儿啊？看着怪吓人的。”

  “那是给咱们国家安的静音键。”

  苏淮吃着肉，看着窗外的蓝天。

  他知道，在不久的将来。

  在那深邃的大洋深处。

  将有一艘挂着红色国旗的钢铁巨兽，悄无声息地穿过第一岛链，让世界为之侧目。

  而它的尾巴上，正转动着一颗来自北坡农机厂的、充满着红绸舞韵味的黑色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