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尸检铁皮青蛙

  五号车间的空气里，飘荡着一股浓郁的、让人闻了就走不动道的酸爽味儿。

  那是昨晚王二愣子婚宴剩下的杀猪菜，在大铁锅里回了一夜火，味道更醇厚了，就连里面的粉条都吸饱了汤汁，亮晶晶的像琥珀。

  几张由废旧机床盖板拼成的桌子上，摆满了搪瓷盆。

  苏淮、林婉月，还有那个刚把新媳妇送去上班就跑回来的新郎官王二愣子，正人手一个大馒头，围着大盆埋头苦吃。

  史密斯上校也在。

  他依然裹着那件美军风衣，手里拿着一双筷子，正对着碗里的一块血肠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苏……”

  史密斯皱着眉，用筷子戳了戳那个黑红色的圆片：

  “这真的能吃吗？这看起来像是某种……生物武器的残留物。”

  苏淮头也不抬，把一口吸满汤汁的冻豆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吃！这可是好东西！补铁补血！把你那张白脸补红润点，省得回国人家以为我们虐待战俘。”

  这时，张小红推门进来了。

  她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绿油油的铁皮盒子，还有一把算盘。

  她今天穿了件米黄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个蓝大褂（那是苏淮特意让她穿的，怕弄脏了毛衣），头发用一根铅笔随意地挽着，显得干练又居家。

  “别光顾着吃！”

  张小红把网兜往桌上一放，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二愣子，这是你老丈母娘让我稍给你的。说是给将来孩子准备的玩具，让你没事别老玩炸药，多练练手艺，将来给孩子修玩具用。”

  王二愣子嘿嘿傻笑，擦了擦油嘴，伸手去拿：

  “嘿！铁皮青蛙！这玩意儿好玩！我小时候想买都没钱！”

  然而，一只手比他更快。

  苏淮一把抢过一只铁皮青蛙，拧了几下发条。

  滋滋滋——

  青蛙在布满油污的桌面上欢快地蹦跶起来，差点跳进史密斯的碗里。

  “哎哎哎！苏淮你干啥！”

  张小红瞪了他一眼，想抢回来：

  “那是给二愣子孩子的！你多大个人了还抢玩具？”

  苏淮却盯着那只青蛙，眼神直勾勾的，仿佛在看什么绝世珍宝。

  随着发条能量释放完毕。

  咔哒一声。

  青蛙停了下来。

  苏淮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要把这只青蛙生吞活剥的眼神。

  “小红。”

  苏淮突然开口，语气严肃得像是在谈几百万的大生意：

  “这青蛙多少钱一只？”

  张小红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拨了一下手里的算盘珠子：

  “供销社卖两毛五，我找熟人拿的批发价，两毛。”

  “咋了？你想给二愣子报销啊？”

  苏淮微微一笑：

  “两毛……太便宜了。”

  “二愣子！去！把工具箱拿来！”

  “今天咱们不造拖拉机了，咱们搞生物解剖。”

  ……

  十分钟后。

  史密斯看着满桌子的绿色零件，感觉自己的脑仁在疼。

  刚才那几只可爱的铁皮青蛙，已经被苏淮和林婉月无情地大卸八块了。

  发条、齿轮、弹簧散落一地。

  “苏……你疯了吗？”

  史密斯指着一堆废铁片：

  “这是孩子的玩具！你把它拆了就是为了看里面的发条？”

  苏淮手里捏着一个还在空转的发条机芯，拿着卡尺在量尺寸，一脸狂热：

  “上校，您不懂。”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答案。”

  “萨利姆王子不是要打反斜面吗？不是要让火箭弹低头吗？”

  苏淮把发条机芯塞进一个金属圆环（随手拿个轴承套模拟的）里：

  “你看，这个发条的释放时间极其稳定，大约1.5秒。”

  “如果我们把它装在火箭弹头上，连接四片阻力板。”

  “发射前拧紧发条。”

  “火箭弹飞出去，发条开始倒计时。”

  “等到飞过沙丘顶端的那一瞬间，”

  咔哒！

  苏淮松手，模拟发条释放到位。

  他做了个炸开的手势：

  “阻力板弹出！空气阻力骤增！弹头被拽住，屁股还在推！”

  “它会怎么样？”

  史密斯是懂气动力学的。

  他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下意识地回答：

  “失速，低头下坠。”

  “Bingo！”

  苏淮打了个响指：

  “这就是两毛钱的机械程序控制攻顶系统！”

  “俗称：磕头弹。”

  ……

  “败家！太败家了！”

  旁边传来张小红心疼的声音。

  她正蹲在地上，把被苏淮扔掉的青蛙外壳一个个捡起来，擦干净上面的油泥。

  “好好的青蛙，让你拆得稀碎。”

  张小红一边捡一边碎碎念：

  “这铁皮多好啊，还能做个肥皂盒呢……苏淮你个败家子，就知道拆拆拆。”

  苏淮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身影，心里一软。

  他放下手里的工具，走过去蹲在她身边，帮她一起捡：

  “小红，别生气嘛。”

  “你想啊，这青蛙虽然牺牲了，但它变成了一枚能换回大把美金的金青蛙。”

  “等这批火箭弹卖出去了，我赔二愣子一车青蛙！不，赔他一屋子！”

  张小红白了他一眼，把一个青蛙头塞进他手里：

  “谁稀罕你赔。我是心疼这材料……你看这漆刷得多好。”

  她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苏淮手里那个被油污染黑的发条，轻声问道：

  “这玩意儿真能打坦克？”

  “两毛钱的东西，能打那种几百万的大铁疙瘩？”

  苏淮握住她有些凉的手，眼神坚定而温柔：

  “能。”

  “因为战争有时候不比谁更贵，比的是谁更巧。”

  “就像咱们过日子，不是非得吃山珍海味才叫幸福，这酸菜炖粉条，不也挺香吗？”

  张小红脸一红，抽回手，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细心地擦掉苏淮鼻尖上的一块机油：

  “就你歪理多。”

  “赶紧弄吧，弄完了好交差。我看那个林工眼睛都熬红了，怪让人心疼的。”

  ……

  下午，组装现场。

  没有高精尖的实验室，就在这满是饭菜味的五号车间里。

  几十个土制延时器被组装了出来。

  核心部件：铁皮青蛙的发条。

  外壳：车床废料车出来的钢环。

  阻力板：二愣子用剪刀剪的白铁皮。

  【啧啧啧……】

  翠花穿着一身废品收购站大妈的衣服，手里拿着个称杆子，飘在工作台上方：

  【宿主，你这不仅是土法军工，你这是废品利用最大化啊。】

  【本系统刚才帮你测了一下，这批青蛙发条的钢口还不错，经过你刚才拿打火机烤了一下，扭力释放误差在0.2秒以内。】

  【对于打那种几十米长的战壕或者大坦克，这精度足够了。】

  【不过，你打算怎么给这个产品命名？】

  【总不能叫青蛙一号吧？这也太不严肃了。】

  苏淮看着手里那个简陋得甚至有点滑稽的弹头组件，想了想。

  他转头看向正在一旁帮林婉月整理图纸的张小红。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那件米黄色的毛衣泛着暖光。

  “就叫北坡-90型抛物线弹道修正套件。”

  苏淮一本正经地说道。

  旁边的史密斯正在喝水，听到这个高大上的名字，差点呛死：

  “咳咳……抛物线？修正套件？”

  “苏，如果萨利姆王子知道这玩意儿是用两毛钱的玩具改的……”

  苏淮打断他：

  “上校，英雄不问出处，零件不问来路。”

  “只要能把那帮躲在沙丘后面的王八壳子掀了，它就是神器。”

  “再说了，我还打算给这青蛙壳子利用一下呢。”

  苏淮拿起一片绿色的青蛙铁皮：

  “你看这颜色，这材质。”

  “回头给它剪成小亮片，贴在火箭弹身上。”

  “这叫什么？”

  “这叫仿生学迷彩涂装。”

  张小红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忍不住笑出了声，手里的图纸都卷成了筒，轻轻敲了一下苏淮的脑袋：

  “行了！越说越没边了！”

  “赶紧干活！二愣子那边还等着试射呢！”

  “晚上我包了包子，韭菜鸡蛋的，干完活赶紧回来吃！”

  苏淮捂着脑袋，看着张小红离去的背影，眼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在这个充满了冷冰冰钢铁和杀人武器的工厂里。

  有这么个会拿算盘算账、会心疼两毛钱玩具、还会包韭菜鸡蛋包子的管家婆。

  这大概就是他苏淮重生一回，最大的奔头了。

  “开工！”

  苏淮大手一挥，冲着史密斯和二愣子喊道：

  “把这些高科技组件都给我装上去！”

  “今晚，咱们去后山，听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