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反骨

  下午三点，设计部原本死气沉沉的空气被“哐当”一声巨响震得粉碎。

  特助方驰抱着一个能装下半个成年人的沉重纸箱，像搬运工一样踉踉跄跄地挪进来，重重地砸在许晴那张刚刚被清空的办公桌上。

  纸箱落地，扬起一阵肉眼可见的细尘。

  周围原本还在假装敲键盘的同事们，耳朵瞬间竖得像天线，余光全往这边瞟。谁都看得出来，这阵仗不像是发福利，倒像是来索命的。

  许晴手里的鼠标停住了。她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那个纸箱，又看了一眼正掏出手帕疯狂擦汗的方驰。

  “这是什么？”她问，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咳……”方驰不敢看她的眼睛，眼神飘忽地盯着许晴桌角的一个笔筒，“许总监，这是程总特意交代的任务。近三年来，市面上所有同类竞品布料的原始采购报价单。”

  许晴伸手从箱子里随手抽出一本积了灰的文件夹，翻开一看，落款日期是三年前。纸张都有些发黄了，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方特助，”许晴“啪”地合上文件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如果我没记错，公司的ERP系统里有自动生成的季度汇总和价格波动曲线。只需要我不但不瞎，动动手指就能调出来。”

  她身子往后一靠，双手抱臂，眼神锐利地盯着方驰：“放着千万级的系统不用，让我用算盘给他算？程总这是打算带头搞复古运动？”

  方驰的汗流得更凶了。他也不想来干这得罪人的差事，可老板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一样，他哪敢不从。

  “那个……”方驰硬着头皮，把程予安那套连他自己都不信的说辞搬了出来，“程总说了，系统数据虽然快，那是死的。你是设计总监，对原材料价格的敏感度是基本功。系统可能会有水分，只有经过人工……哦不，经过你亲手核算过的数据，才是有灵魂的。”

  说到“有灵魂”这三个字时，方驰觉得自己舌头都快打结了。

  “而且，”方驰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程总指定，这项工作必须由你一个人独立完成。其他人，哪怕是你的助理，也不能插手。他说……信不过。”

  许晴气笑了。

  什么基本功，什么信不过。

  借口找得这么烂，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

  “信不过别人，就信得过我这双肉眼凡胎？”

  许晴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扔，发出一声脆响。

  方驰吓得一激灵，生怕这位姑奶奶当场撂挑子不干。

  谁知，许晴只是深吸了一口气，伸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行。”

  她那个“行”字说得极轻，却带着股子咬碎了牙往肚里咽的狠劲儿。

  “既然程总想看‘有灵魂’的数据，那我就让他好好看看。”许晴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回去告诉你们程总，所有的核算报表，明早例会前，我会准时拍在他桌上。”

  方驰如蒙大赦，连连点头：“那、那我就不打扰许总监工作了。”说完，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方驰一走，许晴脸上的假笑瞬间垮了下来。

  她看着面前这座“大山”，胃里一阵抽搐。

  三年的数据，几千个品类，纯人工核算。这要是放在以前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原主身上，估计这会儿已经趴在桌子上抹眼泪，等着程予安来“英雄救美”或者看笑话了。

  可惜，程予安打错了算盘。

  坐在他面前的，不是那个娇滴滴的豪门弃妇，而是现实世界在职场里摸爬滚打，为了赶项目连续通宵一周都不带喘气的资深“社畜”。

  跟她玩加班？玩工作量压制？

  许晴冷笑一声，起身走向茶水间。

  两分钟后，她端着一杯黑得像墨汁一样的特浓美式走了回来。

  没有糖，没有奶，只有纯粹的苦涩和提神醒脑的咖啡因。

  她把头发随意地用发夹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臂。

  “小雅，”许晴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帮我看住门。从现在开始，除了天塌下来，谁也别让他进我的办公室。”

  “啊？哦！好的晴姐！”小雅被她这副要上战场的架势震住了，连忙点头。

  许晴打开电脑，新建Excel表格，手指落在键盘上，发出“噼里啪啦”的一阵脆响。那速度快得只剩下残影。

  她不是在做无脑的加减乘除。

  她在建模型。

  既然程予安说系统有水分，那她就顺水推舟，把这三年来所有的采购黑洞全都挖出来。她要把每一笔异常波动，每一个不合理的溢价，全都用红线标出来，做成一把刺向程氏管理漏洞的尖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办公室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许晴完全进入了一种忘我的状态。咖啡喝光了，她就再去倒。眼睛酸了，就滴两滴眼药水。她甚至没觉得累，反而有一种久违的亢奋。

  这种掌控数据、抽丝剥茧的快感，远比跟那个阴晴不定的男人玩暧昧游戏要来得实在。

  “哟，许总监真是公司的楷模啊。”

  一道刺耳的声音打破了这份专注。

  宋雨嫣挎着限量款的包，手里晃着一把车钥匙，踩着高跟鞋走到许晴桌边。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埋在那堆旧文件里的许晴，眼里的幸灾乐祸都快溢出来了。

  “都这个点儿了，还不下班？”宋雨嫣故作惊讶地捂住嘴，“哎呀，我差点忘了。许总监这是被程总‘委以重任’了嘛。啧啧，这么多数据，这得算到猴年马月去啊？”

  许晴的手指没停，眼睛依然盯着屏幕上的折线图，连个余光都没分给她。

  “宋总监要是闲得慌，可以去楼下帮保洁阿姨倒倒垃圾。毕竟分类回收也是个技术活，挺适合你的。”

  “你！”宋雨嫣脸色一变，那股子优越感瞬间被噎了回去。

  “许晴，你别不知好歹！”宋雨嫣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道，“你以为程总是在重用你？别做梦了！全公司上下谁看不出来，程这就是在整你！他就是想看看你这个带着拖油瓶的弃妇，到底能有多狼狈！”

  许晴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慢慢转过头，摘下鼻梁上的防蓝光眼镜，那一双熬得有些发红的眼睛里，透着股子让人心惊的冷冽。

  “整我？”

  许晴勾起唇角，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讥讽，七分不屑。

  “宋雨嫣，你这种把男人当成全世界的脑回路，这辈子也就只能在茶水间里嚼嚼舌根了。”

  她拿起那杯冷掉的咖啡，当着宋雨嫣的面，一饮而尽。

  “在职场上，只要我不把自己当废物，就没人能把我当笑话看。”许晴把空杯子往桌上一顿，“哪怕是程予安，也不行。”

  “你……”宋雨嫣被她这股子气场震得后退了半步。

  “没事就滚。”许晴重新戴上眼镜，视线回到屏幕上，“别挡着我加班赚钱。”

  宋雨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许晴“你”了半天，最后只能狠狠地一跺脚，转身走了。

  “你就等着猝死在工位上吧！”

  许晴没理会身后那句恶毒的诅咒。

  猝死？

  她上辈子都没死成，这辈子有了呦呦，她比谁都惜命。

  她只是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