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谢谢

  钟景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时光仿佛倒流，他看见了六岁的自己，手里捧着刚从果盘里拿的水蜜桃。

  那桃子饱满红润，散发着甜美的香气。

  他还记得自己刚张开嘴，粱艾艾就急匆匆的从厨房出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桃子，扔进了垃圾桶。

  “你不能吃这个！”她的声音尖锐又紧张。

  小男孩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颗漂亮的桃子滚进污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为什么？”他哽咽着问。

  “我说不准就是不准！”

  粱艾艾蹲下身，抓着他的肩膀与他对视：“以后无论在哪里，你都不准碰桃子，听见没有？”

  那一刻，他觉得这个女人是那么可恨，连一个桃子都不允许他吃。

  直到多年后他去林清羡家里看见了水蜜桃，想着尝尝味道。

  然后差点把林清羡吓死，原来他不仅对花粉过敏，对桃子也过敏！

  可当时没人告诉他真相，他只记得继母凶狠的夺走了他心爱的水果，还禁止他再碰。

  “黎哥？”秦凌生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

  “嗯。”他看了一眼秦凌生，然后对粱艾艾说。

  粱艾艾整个人松了口气，嘴角浮起些许笑意。

  “那你们先坐，我去看看厨房准备得怎么样了。”她转身离去。

  钟译看着妻子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转向儿子：

  “你粱阿姨她一直很想和你好好吃顿饭。”

  钟景黎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长长的餐桌摆满了精致的菜肴。

  粱艾艾热情的招呼他们入座，自己则坐在钟景黎的对面。

  “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鱼，还有这松茸汤，吊的时间刚刚好。”

  她一边说，一边给钟景黎盛了一碗汤，放到钟景黎面前：

  “快尝尝，这些都是我特意吩咐厨房做的。”

  钟景黎看着餐桌上的菜，有好几道菜确实都是他喜爱的口味。

  他没有动那碗汤，只是默默的吃着自己面前的菜。

  粱艾艾眼中闪过失望，但很快又转向秦凌生：“凌生，不知道这些合不合你口味，喜欢什么就自己夹，千万别客气。”

  秦凌生礼貌的笑笑：“谢谢阿姨，看起来很美味。”

  说着，他夹了块钟景黎爱吃的鱼，细心剔去刺，放入他的碗中。

  这个小动作被桌上的每一个人看在眼里。

  钟景黎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的微笑，夹起鱼肉送入口中。

  粱艾艾注视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听说凌生现在是在跃阳科技里挂职？”钟译适时地转移话题。

  “嗯，我让的。”

  钟景黎简短回答：“正好锻炼他。。”

  “我都听黎哥的。”

  秦凌生点点头接话：“等我毕业后我想创业。”

  餐桌上一片安静，连钟景黎都眼神复杂的看着他。

  俗话说不怕富二代吃喝玩乐不学无术，就怕他们创业。

  “嗯？怎么了？黎哥？”秦凌生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没事，等你毕业后再说吧。”他摇摇头道。

  饭桌上粱艾艾一直想找机会想多和钟景黎聊聊，但钟景黎向来都是十句回一句。

  她只能从秦凌生那里切入，聊聊他们在一起的时光。

  秦凌生聊到他们去玩，还把合照翻出来给粱艾艾看。

  他现在已经可以确定了，这些人不是表面上的关心黎哥，只是黎哥一直封闭自己不接受他人的好。

  不过他居然卑劣的觉得这样也不错，如果黎哥能轻易接受他人的好，那有商木泽在，还有他秦凌生什么事？

  幸好……

  “真好。”

  粱艾艾轻声说，目光停留在照片上：“景黎看起来也很开心。”

  钟景黎忽然想起另一段记忆。

  那时还小小他的，粱艾艾刚生下钟连硕不到半年。

  清晨他起得早，没有告诉任何人，抱着四个月大的弟弟，乘坐公交，去了林清羡家里。

  他记不清自己当时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出于对弟弟的好奇，也许是想引起大人的注意，又或许只是一时兴起的冲动。

  他只记得那天很晚才抱着钟连硕回家。

  推开家门时，看见钟译和粱艾艾瘫坐在沙发上，脸上是未干的泪痕和绝望。

  一见到他们，钟译猛的站起来，眼中燃起怒火：“你这一整天带弟弟去哪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知道我们找了多少地方吗？连报警电话都打了！”

  他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失控。

  而粱艾艾只是冲上前，一把抱过钟连硕，紧紧搂在怀里，红着眼睛看着他，一言不发。

  那种眼神，他很多年后才明白，是一个母亲在极度恐惧和担忧后无法言说的责备。

  但很快，她又恢复平日里温和的表情，把他一起搂在怀里说：

  “景黎啊，下次带弟弟出去玩记得跟爸爸妈妈说一声，外面坏人太多了，你还小，你不懂。”

  那时他只觉得自己委屈，父亲从来没有这样凶他，他挣开粱艾艾：

  “你不是我妈妈，我讨厌你们。”

  “连硕是在哪个大学？”秦凌生的问题打断了钟景黎的回忆。

  提起小儿子，粱艾艾依旧温和的说：“他没你那么聪明，现在在H大，也开始接触家里公司的事务了。”

  钟译哼了一声：“那小子整天就知道玩，对公司的事哪里上心了？上回给他谈的新项目，要不是张副总在，非得给他搞黄了。”

  “爸！我这可是新脑子，比你们这些旧的好用，是他自己不懂什么叫紧跟时代，还说我胆大妄为。”

  钟连硕不服气：“哥，你可别听爸瞎说啊，他们这些老古董。”

  “你在这些事上面本来就不如景黎，说你就得受着。”钟译道。

  “爸，他还小，我当初也不是什么都会。”钟景黎道。

  钟连硕对他投来感激的眼神。

  钟景黎点点头。

  比起钟家其他人，他与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还能说上两句。

  不过大多数都是钟连硕在说，他在听。

  很聒噪又烦人。

  “哥，下个月我学校有篮球比赛。”

  钟连硕双眼亮晶晶的看着他：“你们有空可以来看吗？”

  钟景黎看向秦凌生，后者微笑着点头，然后他说：

  “不去。”

  钟连硕眼睛里的期待瞬间消失了。

  秦凌生：“？？？”自己不是点头了！

  不过黎哥说不去就不去，他一脸抱歉的看向钟连硕。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

  粱艾艾不再试图给钟景黎夹菜，而是细心的观察着他多吃了几口的菜肴，默默记在心里。

  当甜品端上来时，是一道精致的杏仁豆腐。

  粱艾艾轻声解释道：“这里面没有桃子，我知道你对桃子过敏。”

  钟景黎手中的勺子停顿了一下。

  “你知道我对桃子过敏？”他问。

  粱艾艾点点头：“我一直都知道，你小时候有一次偷吃桃子，我那么着急的抢走，就是因为这个，你可能不记得了，但你爸跟我说过，你两岁时因为吃桃子过敏住过院，所以我不让你吃。”

  餐桌上一片寂静。

  钟景黎突然意识到，一个严厉禁止他吃桃子的女人，和一个担心他过敏而禁止他吃桃子的女人，原来是同一个人。

  区别只在于，一个岁数不大的孩子无法理解这其中的差别。

  “谢谢。”

  他最终低声说：“这杏仁豆腐很好吃。”

  粱艾艾的眼眶微微发红，低头小口吃着自己的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