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假菜

  槐树下，空气凝固得如同胶质。

  那两双被硬生生剜去眼珠后留下的血窟窿，在晦暗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妖异的黑红色。血早已凝固，在惨白的脸颊上蜿蜒出干涸的溪流，她们的嘴巴张得极大，那是人类在遭遇超越承受极限的恐怖时，本能想要尖叫却未能发出声音的最后姿态。

  浅坑旁，两把铁铲斜插在松软的泥土里，铲面上沾着新鲜的湿土，也溅着点点暗红斑痕。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刘美娟直接瘫软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眼睛，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间偷看，随即又是一阵干呕。

  齐陌感到胃部一阵紧缩。这不是他第一次在黑门任务中见到尸体，但如此惨烈、如此具有冲击性的死状，依然让他的生理本能产生了强烈的不适。更重要的是，这两具尸体像两面残酷的镜子，映照出如果昨晚他们任何一组人没能“侥幸”脱险，可能迎来的结局。

  刀疤脸——这个一直表现得最为冷静镇定的资深者，此刻脸色也白得吓人，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埋了吧。”

  没有人反对。这不仅仅是对死者的最后一点怜悯，更是生者无法继续面对这恐怖景象的本能逃避。

  李勇，率先动了起来。这个身材壮硕的男人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前，一把拔起插在土里的铁铲，然后用力将铲子插进旁边的土地，开始挖掘。

  齐陌和刀疤脸也默默上前，各自拿起另一把铁铲。三把铲子起落，泥土翻飞。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铲土声交织在一起。

  坑挖得不算深，但足够容纳两具单薄的躯体。当他们准备将尸体抬入坑中时，又面临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问题——该怎么搬？

  最后还是李勇咬了咬牙，脱下外套铺在地上，然后和刀疤脸一人一边，小心翼翼地抬起一具尸体，放在外套上，再拖着外套将尸体移入坑中。

  轮到第二具尸体时，齐陌接替了刀疤脸的位置。尸体很轻，当两具尸体并排躺在土坑底部，那些空洞的眼窝齐刷刷“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时，所有参与埋葬的人都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填土的过程更快一些。一铲一铲的黄土落下，最终将两个年轻的生命彻底吞没。所有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仿佛将某种恐怖的、具有污染性的东西封印在了大地之下。

  “走吧。”刀疤脸转过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回去。白天的时间……不多了。”

  一行人沿着来时的土路返回白府。与来时的急切和忐忑不同，回程的脚步沉重而拖沓。每个人都沉默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齐陌走在队伍中间，目光扫过道路两旁荒芜的田野和远处被灰雾笼罩的群山。这个世界——或者说这个“任务空间”——处处透着虚假与真实交织的诡异感。田野的泥土是真的，踩上去的质感是真的，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也是真的。但那种无处不在的压抑氛围、那不合理的昼夜交替、那能将人拖入恐怖幻象的神秘力量，又明确地提醒着他们：这里绝非正常的现实。

  当他们终于看到白府那高大的黑瓦白墙时，天色已经完全放亮。夜间的灰雾消散无踪，视野变得清晰，可整座宅邸却呈现出一种比夜晚更令人不安的状态——它太安静了。

  从侧门进入，穿过长长的回廊，走向里院，再前往昨日会见白老太太的阁楼……沿途竟然一个人影都没有。没有扫洒的仆役，没有巡逻的护院，连一声咳嗽、一句低语都听不到。整座府邸就像被抽空，只剩下一具空壳。

  “人都去哪儿了？”刀疤脸在一处回廊拐角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喃喃自语。

  他的疑问也是所有人的疑问。昨天虽然也觉得白府人丁稀少，但至少还能见到赵管家、张妈和引路的老仆。可现在，偌大的宅院空荡得令人心慌。

  李勇没有回答，他径直走向阁楼的门。门虚掩着，他伸手推开——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从他喉咙里迸出。

  后面的众人立刻紧张起来，齐刷刷看向门内。

  只见昨日空荡的堂屋中央，此刻竟摆上了一张宽大的八仙桌。桌上满满当当地摆着十几道菜肴：整只油亮喷香的烧鸡、红润诱人的红烧肘子、清蒸鱼撒着翠绿的葱花、各色时蔬炒得鲜亮、还有一大盆冒着热气的汤。碗筷都已摆放整齐，八张圆凳围桌而设，简直像一场精心准备、只等宾客入座的宴席。

  浓郁的饭菜香气从门内飘出，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咕噜……”

  不知谁的肚子率先发出了响亮的回应。经过一夜惊魂和半个上午的奔波，所有人的胃早已空空如也，此刻嗅到这扑鼻的香气，生理本能瞬间压倒了理智的警惕。

  刘美娟第一个忍不住，咽着唾沫小声道：“管他呢！反正也找不到人问，先吃了再说！总不能饿死吧？”

  刀疤脸眉头紧锁，盯着那桌菜看了半晌，又环顾空无一人的四周，最终也抵不住腹中饥饿的煎熬。“都警觉点。”他低声警告，率先迈步走进堂屋，在一张凳子上坐下。

  众人鱼贯而入，各自落座。面对满桌佳肴，饥饿感如潮水般涌来。李晓东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伸向那盘看起来最诱人的红烧肉。

  “等等。”刀疤脸却抬手制止了他。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他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这才缓缓送入口中。

  所有人都盯着他的脸。

  只见刀疤脸咀嚼了两下，脸色骤变，“呸”的一声将肉吐在了桌上！

  “不对！”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疑，“这菜有问题！”

  “怎么了？”李勇急忙问。

  刀疤脸指着桌上那块被吐出的肉，“看起来油亮，闻起来喷香，可是吃起来就没味道，跟昨天晚上一样！不信你们也试试。”

  众人闻言，纷纷变色。

  李晓东不信邪，也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随即露出了和刀疤脸一模一样的神情，赶紧吐掉。“是真的……没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