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吃面

  【请在香燃尽前吃完面。】

  齐陌猛地睁开眼。

  视野之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行墨迹，停留了大约三息，随后缓缓隐没。

  怎么回事？幻觉？

  一股混杂着霉味的冷空气钻入鼻腔，让他打了个寒颤。

  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四处漏风的土屋，墙壁斑驳，窗外是漆黑的夜色。屋里空空荡荡，只有正中摆着一张老旧八仙桌，桌上放着一双竹筷和一只粗瓷大碗。

  里面，是满满一碗打卤面。

  酱色的卤汁浇在面条上，隐约可见肉丁和香菇，诱人的香气勾得人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碗的前方，摆放着一个黑乎乎的旧香炉。一支青香正静静燃烧，猩红的香头在昏暗中明灭。

  视线下意识地越过方桌，齐陌一惊。

  桌子对面，趴着一个人。

  或者说，更像是一具尸体。

  看衣着是个男人，身体僵硬地伏在桌沿，脑袋歪向一边，脸颊凹陷，双眼圆睁。最恐怖的是他的嘴——张得极大，里面塞满了干涸发黄的面条。而他的腹部，更是异常地隆起，几乎要爆裂。

  像是……活活撑死的。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这人为什么会把自己撑死？

  看着这具恐怖的尸体，齐陌心中，突然生出一个毛骨悚然的猜测。

  这个人显然是吃面吃死的，但桌上的打卤面却未见减少，难道说，这碗面根本吃不完？

  不仅吃不完，而且一旦开始吃，就无法停下来。

  所以最后他不但没有吃完面，反而将自己活活撑死。

  尸体就是前车之鉴，或许正在暗示，倘若自己一旦动筷，必然步上他的后尘。

  这碗面不能吃！

  齐陌心中警铃大作。

  可如果不吃，就会违反那行字的指示，等这支香彻底烧完，会不会有其他可怕的事情发生？

  他隐隐地感觉到，下场恐怕不会比那具尸体更好。

  吃，是死路。不吃，可能也是死路。

  一股凉意浸透齐陌的后背。

  死死盯着那碗面，忽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饥饿感升起，刚才只是觉得香气四溢的打卤面，此刻，那冒着油光的肉丁，沾满卤汁的面条，似乎变得无比诱人，一股疯狂的食欲鼓动着齐陌。

  吃它！吃掉它！

  齐陌一狠心，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剧痛袭来，疯狂的食欲被暂时压了下去，但饥饿感依旧存在，并且越来越强。

  这碗面绝对有问题！

  不能吃！

  齐陌喘着粗气，目光落回香炉。

  那支青香，不知何时，已然烧去了一半！

  怎么办？！

  而就在这时。

  “咚咚咚！”

  破旧木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声音不大，黑暗中却显得格外瘆人。

  齐陌浑身一颤，立刻屏住了呼吸，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漆黑的夜晚，破旧的木屋，诡异的任务，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又代表了什么？

  门外沉默了片刻，一个苍老干涩的声音响了起来。

  “有人吗？”

  “好香啊……俺闻到了……里面的人，行行好开门吧……”

  “俺不是坏人……俺带着孙女逃荒过来的，走了十里山路，连个村子的影儿都没见着……一直饿着，娃看着快不行了，俺们只想讨口吃的，一口就行……”

  声音带着哭腔，听起来凄惨可怜。

  齐陌心中忽地一动。

  倒不是可怜对方，而是想到了那行浮现的文字，只是要求“吃完面”，并没有规定必须由谁来吃。

  这婆孙来得古怪，但此刻门外的二人，不正是现成的“食客”吗？

  就像游戏中为玩家解围的剧情安排，只要打开门，把这催命的面碗端给对方，或许自己就能……

  这个念头刚刚涌出，忽然之间，一丝警觉浮现。

  不对。

  刚才那个老婆子说什么来着。

  走了十里山路……一直饿着……

  可是她说话的声音，为什么还这么平稳，中气十足？

  走这么远的路，齐陌扪心自问，就算代入自己，也做不到心不跳气不喘，气息平稳得不带一丝颤抖，她一个饿着肚子逃荒的老人，又是怎么做到呢。

  一个走路没有喘息的人……那还是活人吗？

  齐陌心中，瞬间悚然。

  如果不是活人，那又是什么。

  鬼？还是邪祟？

  如果刚才自己没有想到这一层，贸然打开屋门，会有什么后果？

  齐陌顿时感到一阵后怕。

  不是吃面撑死，就是被门外的东西杀死。

  这任务给自己的设置的陷阱可真不少。

  但反过来，如果门外的东西是邪物，那么将鬼面给邪物吃，也许正是这道难题的解法。

  人无法吃完那碗面，或许它本就不是给活人准备，而是为了满足邪祟的胃口。

  齐陌目光看向屋门，破旧的门板，下方是一道大约三指宽的缝隙。

  一咬牙，他端起面碗走过去，可是稍一比划，就发现碗沿仍然比缝隙高了一指，根本递不出去。

  如果使用筷子，把面条挑出去呢？

  不行，太慢了，一根根挑完，香早就烧尽了！

  抬头看去，那支青香，此时已经只剩下最后短短一截！

  “砰砰砰！”

  门外的东西似乎闻到了近在咫尺的面香，愈发躁动不安，拍门的声音陡然急促，薄薄的门板在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怎么办？！还有什么办法？！

  齐陌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一定有被自己忽略掉的提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放下面碗返回屋内调查。

  空荡的破屋，除了木桌和条凳，再也没有其他陈设，只是房门左侧的墙上，垂着一道布帘。

  齐陌目光一动，走过去掀开布帘，里面竟然还有一间屋子。

  这是一个同样破败的小厨房，里面有一个柜子，一口水缸，还有一个黑黢黢的灶台。

  灶台边的土墙也被熏得发黑，仔细观察的话，可以发现那上面好像原本贴着什么东西。

  齐陌凑近一看，发现是一张类似年画的画纸。

  虽然被熏得焦黑，不过依稀可以辨认出，描画的是一个供奉的场景。

  屋角，几个围着跪拜的人，一口香炉，一碗肉，旁边还有一个人在焚烧什么东西，腾起黑色的烟气。

  粗糙的线条，倒也传神。

  齐陌看着这画纸，突然之间怔住。

  这年画上画的，似乎和破屋内的场景有着些许联系！

  它提示的是……供奉的方法？

  齐陌脑中灵光一闪，依稀记得从哪里看到过民间传说，鬼神这些非人的存在，享用祭品其实并非真的吞食，而是吸取食物的“香气”和“精气”！

  为了帮助它们更好地享用，人们会辅助一些手段，比如焚烧纸钱或者元宝。

  名曰，吃香。

  也就是画上那人做的事情。

  这张厨房里被烟熏黑的年画果然就是提示！

  所以，任务并不是真的要让他把面递给门外的诡异，而且要帮助其吃香。

  齐陌快速打量小厨房。

  灶台有烟囱，那是通往屋外的通道。

  但是还缺少一样东西。

  他的目光落到那口破旧的木柜上，快步走了过去。

  如果说破屋内还有什么能藏东西的地方，也就剩下这个柜子。

  拉开柜门，里面是几个肮脏的碗碟，底部还有两个抽屉。

  当齐陌打开最下面的抽屉时，果然在其中找到了一堆金灿灿的物件。

  一摞纸元宝！

  有了！果然！

  就在这时，咔嚓！

  小厨房外面的破屋，似乎传出一声什么东西裂开的声响。

  糟糕！

  一层薄薄的门板，挡不住外面的诡异！

  那面食的异香，连人都扛不住，何况邪祟，再拖下去恐怕对方就要破门而入。

  齐陌手忙脚乱拆开纸元宝，将其塞进灶膛，又去里屋拿来那碗面，将面碗放在元宝上，用旁边找到的火柴将其点燃。

  因为手抖，连划了两根火柴才把纸元宝点燃。

  呼！

  橘黄色的火焰腾起，瞬间吞噬了纸元宝，化作一股浓黑的烟气，盘旋着，顺着烟囱汹涌而上！

  几乎就在同时，门外疯狂的拍打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窸窸窣窣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爬搔声，飞快地沿着外墙移动，很快来到了屋顶之上。

  抓挠得那些瓦片哗啦啦作响。

  齐陌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凑到灶口，透过跳跃的火光往里看。

  灶膛里，那碗满满当当的打卤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灰败，仿佛所有的“生气”都被那股黑烟带走，喂食给了屋顶上的存在。

  香炉里的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点香灰落下。

  碗里的面，也变成了一碗灰。

  “啪！”

  一声脆响，粗瓷碗毫无征兆地从中裂开，分成两半掉落在灰烬里。

  燃烧殆尽的纸灰和碎片里，有什么东西从碗底掉了出来，在灶膛的余烬中泛着暗沉的光。

  齐陌心中一动，将手伸进炉膛，把东西摸了出来。

  是一叠金灿灿的纸页，手掌大小，似乎是黄金制作，碾压得极薄，没有在火焰中烧毁，但也没有融化。

  这金纸，似乎不是一件普通物品。

  齐陌收起金纸，透过屋顶破损的缝隙，朝外望去。

  他看到的不是什么老太太，而是一张隐约浮现的，青灰色的巨大鬼脸，正趴在烟囱口，贪婪地吮吸着！

  齐陌一惊，急忙移开目光，那巨大的鬼脸瞬间消失了。

  就在这时，他的视野中，突然浮出另外一行墨迹。

  【任务“吃香”已通关。】

  任务？吃香？自己这是在某个游戏中吗。

  他刚这样想着，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有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出现，这雾气从门缝下，窗缝里，炉膛中……从四面八方朝着破屋内渗入，朝着自己翻滚过来。

  当他再回过头，非常突兀地，木桌，香炉，死尸，全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确是破屋的正中，多出了一扇黑色的房门。

  黑雾正四面八方地朝着房门所在处涌来。

  不知道为什么，这黑雾给了他一种危险的直觉，齐陌心念一动，将金纸往衣兜一塞，转身扑向黑门。

  砰！

  黑门打开，又砰的一声关闭。

  齐陌的身形已经从其中消失。

  黑雾瞬间吞没了破屋。

  这里根本没有什么破屋。

  只有一片黑雾中的虚无。

  就在这时，一阵仿佛乘坐电梯的眩晕感袭来，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模糊……

  齐陌再次猛地睁开眼睛。

  什么破屋，什么鬼脸，全都消失了，眼前是明亮得有些刺目的灯光，一间墙面雪白的会议室，和许多表情各异……看着自己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