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番外-母子诀别下
作者:大白牙牙牙
“怎么会问出这种傻问题呢。”
霍翎叹了口气:“别人家的孩子怎么样我管不着,我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也没办法拿另一个孩子和你做比较。你好还是不好,反正也就这样了。”
感受着怀中的颤抖越发剧烈,霍翎道:“就像你也只有我这么一个母亲,我好还是不好,反正也就这样了。”
霍衔山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只是等他回过神时,早已泪流满面。
霍翎松开他,绕到他身前,俯下身子,用手掌为他一点点拂去泪水。
泪水还在不断往下落,倒是越擦越多了。
霍翎没有再擦,用指尖顺了顺他的鬓角,为他整理凌乱的头发。
她的头发尚且乌黑,他的鬓角已经生出点点斑白。
霍翎道:“糟糕不糟糕的,谁叫我正好摊上了你,你又正好摊上了我呢。”
霍衔山笑了。
霍翎说他:“又哭又笑的。”
“我听明白您的意思了。”霍衔山道,“您是想说,糟糕的不是我,也不是您,糟糕的是我们正好摊上彼此,做了一对母子。”
霍翎道:“你父皇的其他孩子,除了你们姐弟三人都早夭了。我原以为我和他是没有子嗣缘分的,但我意外有了你。可见你我的母子缘分,是我强求来的。现在缘分尽了,你也要弃我而去。”
霍衔山将脸贴在霍翎的掌心里。
“您说过,我能够放心缅怀父皇,是因为父皇早早离开了我,而现在,您也终于可以放心地缅怀我,可以忘掉我种种不好,只记得我以前的好了。”
他脸庞冰凉,眼泪却滚烫,那冷热交替的触感自掌心处一路蔓延。
霍翎指尖也开始发颤,抵住了他的额头。
“你总说我狠心,如今,你倒成了那个更狠心的人。”
“我很抱歉。”他呢喃,“我原本想着陪您多走一程,等圆圆再长大一些,能够挑起社稷之责,坐稳皇太女的位置。但我好像……好像……已经熬不下去了。”
庭院里的海棠花又一次盛开。
西府海棠那馥郁浓稠的花香,随着晚风一并送入殿内,压过满室腐朽药味。
“我闻到了西府海棠的香味。”
霍衔山道:“我不想再闷在屋里头了,您能陪我出去说说话吗。”
霍翎拿了件外衣,为他披好:“我扶你,走慢些。”
残阳西斜,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又被高高挂起的灯笼驱散。
昏黄的烛火将周遭照得透亮。
霍翎原本想扶霍衔山去凉亭里坐着,结果走到台阶时,霍衔山停下脚步:“就在这里吧,不过去了。”
他也不讲究那些虚礼,直接坐到台阶上,半边身子和头枕着石柱,目光落在虚空处,没有聚焦。
霍翎靠着他席地而坐,握住他冰凉的手掌。
等到月亮出来,霍衔山轻声道:“今晚的月色很好。”
霍翎与他一起望着天边那轮圆月,月华如水,流淌而下,披在母子二人身上。
“我听圆圆说,周将军年前回京述职了。”
霍翎仿佛是猜到了他在关心什么:“经过这几年的治理,燕云的情况基本稳定下来了,就算偶尔有些乱子,也动摇不了朝廷在燕云的统治。”
霍衔山低咳一声,又道:“羌州那边,有宋老师和定国公坐镇,也是无虑的。
“您不要生宋老师的气,他是治世能臣,原本可以有更大的施展,只是受我拖累,才一直没能调回京师。”
霍翎道:“这朝中之人,岂会个个忠心于我。有能力的人,也有自己的脾性与坚守。
“他并非受你拖累,以他的才能,在羌州能做的,不会比在京师能做的少。”
霍衔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笑的模样:“宋老师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但他与丁老师,一个行事正,一个行事奇,原本相辅相成,可以在朝堂上共同进退的。”
“这也未必。”霍翎道,“你说的,是最好的一种情况。现在这种情况,其实也不算十分坏。”
“也是。”霍衔山顺着霍翎的话点点头,“还有圆圆。我知道您最属意的继承人,一直都是圆圆。她是个好孩子,她会比我做得更好,也会比我更加孝顺您。
“有您照看着圆圆和阿琢,我没什么好担心的。唯独阿柏那孩子……”
霍柏是霍衔山的儿子,德妃所生,比霍承昭小了三岁。
他膝下子嗣并不多,甚至称得上是单薄,年过三十,只这一对儿女。
霍衔山深深喘了一口粗气,才将那股说话的劲头重新续上:“阿柏在娘胎时就落了病根,还是个男孩,等他渐渐长大了,怕又是一场祸端。”
霍翎温声保证道:“圆圆和阿柏这对姐弟,虽非一母同胞,却自小感情深厚。
“无需担心他们的日后。有我在,没人能翻出什么风浪。”
霍翎感受到霍衔山的手在脱力,她加重力道,握紧了他的手掌:“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没有了。”霍衔山摇摇头,“都交代完了。”
霍翎微微一笑:“那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霍衔山不知从哪儿生出的气力,用另一只手掌撑着石柱,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从那从西府海棠上一掠而过,伸出手,径直落在与西府海棠相依相偎的那从垂丝海棠上。
然后,他折下了枝头开得最好的那朵垂丝海棠。
他侧过身,问霍翎:“父皇生前,最喜欢将垂丝海棠别在您哪侧鬓角?”
霍翎道:“右侧。”
霍衔山将垂丝海棠别到了霍翎左侧鬓角。
他眨了眨眼,努力聚焦视线。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么认真地,近距离地打量过她了。
这些年里,他们匆匆地、远远地见过几面,有的时候,午夜梦回,他几乎都要忘了她生得是什么模样。
现在再看,霍衔山才发现,记忆中的身影与眼前人逐渐重叠,她与他记忆里几乎没有任何不同。
“您这些年没有一点儿变化。”
“都过了那么多年,你鬓角也生出了白发,我又怎么会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真的。”霍衔山道,“我小的时候,就是这么坐在您的旁边,看着您处理政务,接见朝臣。那个时候,我总想着,长大以后要成为像您一样厉害的人,但后来才发现,想要成为像您一样厉害的人,实在是太难了。
那道亲笔写就的禅让诏书,再次浮现上心头,霍衔山道:“母后之圣明,非儿臣可比;承天皇太后的尊号,更不足以概括母后之功绩……当时的我,并非完全心甘情愿写下禅让诏书,但是,禅让诏书上的每一句话,也都并非虚言。
“大燕太|祖皇帝没有做到的功绩,父皇没有做到的功绩,您全都做到了。”
霍翎扶着他,让他靠在她怀里借力:“我全都做到了,然后呢。”
霍衔山轻语:“我不是一个好皇帝,但您是。我终于可以当着您的面,亲口承认这一点了。”
霍翎眼眸轻轻一眨,落下一滴泪来,滴在霍衔山的手背上。
霍衔山以前总是在纠结,她到底是更爱他,还是更爱他带给她的权势地位。
但现在,看着干枯手背上的湿润,霍衔山突然就想开了。
怎么样都好。
她是更爱他也好,更爱他带给她的权势地位也罢,他都是她唯一的孩子,是她的至亲骨肉。
他的母亲,与其他人的母亲都不太一样。
她最在意的是江山社稷。
但在江山社稷后,她最在意的,一直都是他。
“这些年里,您的眼泪,都是为我而流的。”霍衔山颤抖着手,轻轻落在霍翎的侧脸,方才一直都是她在为他擦拭眼泪,这回轮到他抬手,用指腹抹去她脸庞的泪痕,“我又让您难过了。”
霍翎紧紧抓着霍衔山的手掌,几乎用尽了自己所有气力:“你父皇早早离开了我们,现在,安儿,连你也要弃我而去了。”
霍衔山被抓得有些生疼,却没有吭声,他只是努力回握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我们母子一场,就这样吧。来生,愿不生在帝王家,然后……我还做您的儿子。”
“好。”霍翎闭上眼睛,“来生、若有来生,我还做你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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