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番外-母子诀别中

作者:大白牙牙牙
  霍翎登基以后,并未正式册立霍衔山为太子,所以他没有住在东宫里,而是住进了景福宫。

  君子万年,介尔景福。

  景福宫这个名字,正是来源于《诗经》。

  它位于皇宫西北侧,距离位于皇宫中心处的太和殿有些远,但环境极好,庭院里种满了四季的花草,不远处就是一片人造湖泊。

  沿着湖泊再往前行,就到了文渊阁。

  文渊阁是皇家四大藏书阁之一,里面藏书过万卷,收录有历朝历代的书册画卷,每年还会源源不断增录新的书籍。

  霍衔山不是待在景福宫里画画,就是去文渊阁看书,平日里极少见外人。

  也就是宋叙、陆淮和一些旧时的亲朋故交回京时,他会见一见他们。

  树木青葱,不见寒暑。

  庭院里的垂丝海棠开了谢,谢了开,匆匆又是一年光景。

  霍衔山坐在凉亭里,手中捧着一卷书在翻阅。

  读着读着,他喉头微痒,捂着胸口低咳两声,端起一旁的杯子喝了一口,才发现里面装着的不是茶水,而是梨汁。

  他愣了愣,默默将杯子里的梨汁喝了大半,感觉喉咙舒服了不少。

  放下杯子,正要继续看书,就听到一道欢快的声音从宫殿门口传来:“父王,父王,你快来看我的弓箭。”

  霍衔山随手拿起一片枯叶,插进书页里做标记,回头看着兴冲冲向他跑来的霍承昭,以及不疾不徐坠在后头的陆琢。

  他站起身,走下台阶,接住扑过来的霍承昭。

  “昨日的骑射课,玩得开不开心?”

  “开心。”

  霍承昭是真的很喜欢骑射。

  她今天没有骑射课,但也特意穿了一身红色的骑装,用同色系发带扎着高马尾,看上去就格外精神。

  等陆琢也走到近前,霍衔山才带着她们一起进入凉亭:“那跟我说说,昨日的骑射课,师傅都教了你些什么。”

  霍承昭道:“师傅还没正式授课,昨日是皇祖母带着我骑了骑马。皇祖母还说,要是我表现好了,她会抽空教我骑射的。”

  霍衔山微微一怔,旋即点了点头,拿起杯子给霍承昭和陆琢各倒了一杯梨汁:“你皇祖母政务繁忙,难得能抽出空教你,你要好好学习。”

  这皇宫里,绝大多数人都忌讳在霍翎面前提起霍衔山,也忌讳在霍衔山面前提起霍翎。

  但霍承昭不在这绝大多数人的行列里。

  霍承昭从小就知道,皇祖母和父王的关系,不像是寻常百姓家的母子关系。

  逢年过节,母妃都是先带她去太和殿给皇祖母请安,陪皇祖母用过膳,才带她来景福宫陪父王。

  在霍承昭的记忆里,她好像从来没有见过皇祖母和父王单独共处一室。

  但要说皇祖母和父王互相敌视,也并非如此。

  霍承昭能感受出来,每当她在皇祖母面前提到父王的事情时,皇祖母虽然很少给出什么正面回应,却也从来不会打断她的叙述,偶尔还会与她聊上几句。

  每当她在父王面前提到皇祖母的事情时,父王也会劝她要好好孝顺皇祖母,争取以后能为皇祖母分忧。

  他们从来都不避讳她提起对方,甚至……

  霍承昭不确定自己的感觉对不对。

  但在她看来,他们好像还挺喜欢听她提起对方的。

  霍承昭弄不清楚里头的纠葛,也不明白大人为何如此别扭,私底下悄悄和母妃咬耳朵。

  “皇祖母想知道父王的事情,为什么不亲自问父王呢。还有父王也是,他总让我以后要努力为皇祖母分忧,父王自己不能为皇祖母分忧吗。”

  母妃长叹一声,面上带着惆怅之色:“等圆圆再大一些,就知道了。”

  霍承昭挠了挠头,她还要好久好久才能长大啊:“那父王为什么总是待在景福宫里面。外头那么好玩,又有那么多好吃的,他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出去逛逛呢。”

  母妃耐心解释:“有些事情,圆圆弄不明白也没关系。你只需要记住,以后你父王的事情,可以多和你皇祖母说;你皇祖母的事情,也可以多和你父王说。”

  霍承昭懵懵懂懂,却还是乖乖点头,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等到再长大一些,开始去天章阁启蒙,又跟着丁景焕丁老师粗读了一遍前朝史后,霍承昭方才有些明白母妃话中的未尽之意,甚至还无师自通了如何两头传话。

  霍承昭抱着杯子,小口小口喝着梨汁,突然道:“我今早去给皇祖母请安时,喝的也是梨汁。”

  霍衔山摸了摸她的头:“皇祖母嗓子不舒服吗?”

  霍承昭想了想,摇头:“好像没有。”

  她指了指霍衔山的杯子:“父王的嗓子不舒服,父王多喝一些。”

  陆琢看她还背着弓箭臭美,无奈道:“都背了一天了,还舍不得解下来?”

  霍承昭这才脱下弓箭,放到石桌上,好奇道:“父王,你骑射课的成绩好不好?”

  霍衔山一笑:“不是太好。”

  霍承昭瞪大眼睛:“你的骑射师傅是朝中哪位大臣啊。”

  霍衔山被问住了,倒不是答不上来,而是感觉自己的回答,可能会有损对方在圆圆心目中的英明神武。

  犹豫了下,在霍承昭好奇的目光中,霍衔山还是答道:“……是你皇祖母。嗯,你皇祖母教得极好,是我在这一道上没什么天赋,学得不够好。”

  霍承昭想到今早去太和殿给皇祖母请安时,无墨姑祖母悄悄拜托她的那件事情,她挪了挪身子,凑近霍衔山。

  “那父王能不能也给我上上骑射课?”

  霍衔山道:“父王不是教你画画了吗?”

  霍承昭道:“可是我还想让父王教我骑马射箭。骑射师傅教得再用心,肯定也不如父王教我,让我学得更努力。”

  霍衔山头疼,他在骑射一道可没什么天赋,怕是教不好孩子。

  他下意识看向陆琢,想让陆琢帮他说说话。

  陆琢笑了笑,却是为女儿搭腔:“圆圆才刚开始上课,要学的是基本功。你的基本功是极好的,足够教她了。”

  霍衔山想了想:“也是。”

  他以前骑射课是用了心的,私底下也下了苦工,基本功打得很扎实,只是天赋决定了他在骑射一道的上限。

  打打野鸡野兔什么的还成,别的就不用指望了。

  他对霍承昭道:“那你可不许喊苦喊累。”

  “绝对不会。”霍承昭立刻跳下石凳,一手拉着霍衔山,一手挽着陆琢,“父王,母妃,那我们快去马场吧,我还想再骑骑马。”

  霍衔山很久没骑过马了。

  他以前养的那匹马已经老得不能再骑了,不过皇家马场从不缺好马,很快就有人为他牵来一匹无主的汗血宝马。

  霍衔山摸着毛发光滑的马头,问牵马的宫人:“这是燕云进贡的汗血宝马吧?”

  “是。”

  “燕云一共进贡了几匹?”

  “三匹。”宫人道,“皇嗣放心,这是性情最温和的那一匹。”

  霍衔山摆了摆手,示意宫人退下去。

  他看向一旁早已跃跃欲试的霍承昭,好笑道:“人都没马一半高。”

  霍承昭道:“但我的胆气比马高。”

  霍衔山被她这人小鬼大的话逗乐了:“行,是我小瞧了你。”

  霍承昭央求道::“父王,你带我骑两圈吧。”

  霍衔山让她先等等。

  他翻身上马,围绕马场试着跑了几圈,确定他的骑术还在,马儿也确实温驯听话,才将霍承昭抱上马背。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霍衔山只是用腿夹了夹马腹,让马儿慢慢走着,没敢让它跑起来。

  春夏之交,凉风习习,阳光被时间滤去了几分威力,照在人身上,带来恰到好处的温暖惬意。

  霍衔山一边听霍承昭说话,一边随意地环顾四周。

  突然,他的视线微微顿住。

  ……

  “陛下,要过去看看吗?”

  霍翎处理完政务,带着宫人在皇宫里闲逛,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马场西北角的高台上,静静看着远处的一幕。

  听到无墨的问话,霍翎摇头:“不必了。”

  见了面,其实也无情可诉,无话可说。

  只要他好好活着就行。

  “回去吧。”

  霍翎转身,离开高台。

  ……

  “父王、父王……”

  霍承昭摇着霍衔山的胳膊,一连喊了好几声,他才如梦初醒:“怎么了?是累着了吗?”

  霍承昭点头又摇头,指着自己又重新背回背上的弓箭:“我不想骑马了,我想去学射箭。”

  “好,父王教你。”

  霍衔山将霍承昭抱下马,忍不住又朝西北侧的高台看了一眼,却发现那里已经是人去楼空。

  霍衔山以为,他以为……

  他以为他们母子之间,也许会一直保持着这样别扭又古怪的相处方式,直到他的死亡来临。

  是的,他的死亡。

  他早就已经预感到,他会走到她的前面。

  她是如此的强大,从他有记忆起,她就仿佛一尊永远也不会倒下的神像,并非无喜无悲,却又坚不可摧。

  他无法想象她先他倒下的一幕。

  他只是没想到,这天来得比他预料的要稍微早上一些。

  圣统六年冬,霍衔山在窗边画画时,不慎感染了风寒,之后病情就一直反反复复,始终无法好转。

  过年的喜悦还未完全散尽,景福宫里,霍衔山的情况已经愈发糟糕。

  高热不退让他整个人几乎陷入昏迷状态,即使偶尔睁开眼睛,也是介于半昏迷半清醒之间,只能勉强吞咽下一些米粥。

  ***

  霍衔山再次从昏迷中醒过来时,只觉头疼欲裂。

  屋里只点了一小盏灯用以照明,霍衔山视线模糊,看不真切周遭,只能勉强瞧见床边靠坐着一人。

  那人坐得笔直,似是注意到他醒来时,侧身探手,端来一小杯冒着热气的水。

  随着那人的动作,垂落的床幔掀起,昏黄的烛光也倾泻而入。

  霍衔山就着那人的手喝了几口水,才感觉嗓子舒服了些。

  他眨了眨眼,盯着那垂落在被褥上的玄黑袖子,用嘶哑的声音问道:“我是要死了吗。”

  那人喂水的动作顿了顿,有几滴水溅在手背:“为什么这么说。”

  霍衔山说:“我现在的感觉很糟糕。而且,你来了。”

  “我来了,所以你就要死了,这是什么糊涂话?”

  霍衔山笑了一下,低咳道:“听着确实是不太吉利。”

  霍翎放好水杯,想要扶着霍衔山重新躺下:“知道不吉利,就别说了。”

  霍衔山吃力地摇摇头:“我想坐会儿。”

  霍翎也不勉强,用热水打湿帕子,拧干后为他擦拭额头上的薄汗。

  霍衔山乖乖任她动作。

  “饿了吗?”霍翎问。

  霍衔山道:“我吃不下。”

  “嗯。”霍翎道,“我给你下碗面条。”

  霍衔山张了张嘴,改了主意:“好。”

  小厨房里的东西一应俱全,面条很快就煮好了。

  霍翎下了两碗面,一碗给她,一碗给霍衔山。

  屋里除了母子二人,就没有其他伺候的宫人。

  霍翎扶着霍衔山下床,与他一同坐到桌案边,将筷子递给他:“可以自己吃吗。”

  面条散发着淡淡的属于食物的香味,热气腾腾的雾气扑面而来。

  霍衔山握着筷子,在升腾的雾气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重新有了一丝气力:“可以。”

  霍衔山吃得很慢很慢,每一口都用了力气才能吞咽。

  霍翎并未进食,坐在一旁注视着他。

  看到他这副艰难下咽的模样,她将汤匙放进他的碗里:“趁热喝些汤吧。”

  霍衔山听话放下筷子,拿起汤匙,慢吞吞喝了两口已经有些坨了的面汤,连带着说话语调也慢吞吞的。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

  “什么?”

  “你煮面的手艺很糟糕。”

  霍翎用筷子夹起面条,尝了一口:“你下厨给我煮面时,也没好到哪里去。”

  霍衔山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霍翎问:“在笑什么?”

  霍衔山道:“我也不知道。”

  他重新埋下头,用汤匙继续喝着面汤,只是还没喝几口,一股咳嗽的冲动就从喉间逸了上来。

  他强忍着,还是没忍住别开脸,弓着身剧烈咳嗽。

  霍翎抬手,落在他瘦削的背脊上,轻轻拍打,为他顺气。

  “难受的话,就别喝了。”

  霍衔山垂着头,没有看霍翎:“……我是不是很糟糕。”

  霍翎拍打的动作一顿。

  “我不是一个好皇帝,更不是一个好儿子。”

  霍翎的手掌试探性地,轻轻地落在他头顶上。

  “傻孩子。”

  霍翎抱紧了他:“真是个傻孩子。”

  霍衔山肩膀剧烈颤抖。

  猜忌,畏惧,怨恨,害怕……

  那些夹杂在母子之情里,甚至一度凌驾于母子之情上的情绪,在这一刻,在他人生的最后时刻,放不下的心结,过不去的心坎,统统都不重要了。

  在他人生弥留之际,他们才终于又可以回到寻常的母子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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