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天堑之上
作者:彦粒粒
他看着眼前宽阔到望不见对岸的江面,江水滔滔,江风猎猎,吹得他裸露的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猛然转身,面对着身后那片黑压压、鸦雀无声的工兵军团,扯着嗓子吼道。
“都给老子听清楚了!”
“第一营,第二营!把咱们从沿途所有码头抢来的那些商船、渔船、楼船,不管大小,都给老子拖过来!”
“用铁链把它们一艘接一艘的锁死!给老子在江面上铺出一条路来!”
“第三营,第四营!去砍树!把附近的山都给老子砍秃!所有的木头都扔进江里,死死的塞进船和船的缝隙里!填满!”
“第五营!把所有的炸药包都给老子运到对岸去!看到江心那几块碍事的礁石了吗?给老子炸了!”
“老子今天要让江南的软脚虾们亲眼看看,什么叫路!”
工兵们没有任何回应,命令下达的瞬间,四万人的军团就如同一台被激活的巨大战争机器,开始疯狂运转。
江面上,数百艘大小不一的船只被粗暴的拖入江中,工兵们跳上晃动的甲板,用沉重的铁链将它们一艘艘的连接、锁死。
巨大的铁链在炭火中烧得通红,被拖入江中时发出“呲呲”的刺耳声响,白色的水汽蒸腾而起。
上游,成片的树木在斧头的挥砍下轰然倒下,被剥去多余的枝叶,直接推入江中。巨大的原木顺流而下,被其他工兵用长长的铁钩勾住,像码积木一样,死死的塞进船体之间的巨大空隙。
更有无数水性极好的士兵,赤裸着上身,抱着沉重的铁锭和切割好的石块,嘶吼着跳入冰冷的江水,用最原始的方式加固着船体的稳定性。
对岸,随着几声从水下传来的沉闷爆炸,几块原本突出水面的巨大礁石被炸得粉碎,掀起冲天的水柱,为浮桥的登陆点扫清了最后一点障碍。
这根本不是在搭桥。
这是在用最野蛮、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强行在长江的咽喉里,塞进一根足以让它窒息的骨头。
仅仅不到两个时辰。
一条由无数船只残骸和巨量原木组成的,宽阔到足以让十辆马车并行的浮桥,已经狰狞的从北岸一直延伸到了南岸。
桥面凹凸不平,还在随着湍急的江水剧烈晃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它无比坚实的横在那里,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忽必来站在桥头,用他那柄巨大的铁锤狠狠砸了砸桥面,发出“砰”的沉闷巨响。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转身向后方那沉默等待的主力军团,高高举起了手里巨大的铁锤。
“大帅!路,通了!”
速不台的视线越过那座丑陋而恐怖的浮桥,落在了江南那片墨绿色的土地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马鞭。
然后,猛的向下一挥。
“过。”
命令只有一个字。
“嗷呜——!”
最前排的蒙古骑兵发出了压抑的低吼,那不是人类兴奋的呐喊,而是一种属于顶级掠食者,即将开始狩猎时的本能咆哮。
他们催动战马,开始缓缓踏上浮桥。
马蹄踩在原木和甲板上,发出一阵沉闷而密集的雷鸣。整座浮桥都在剧烈的颤抖,仿佛随时都会被这股钢铁的重量压垮、撕裂。
但它撑住了。
越来越多的骑兵涌上了桥面,黑色的铁甲洪流开始以一个惊人的速度,向着长江南岸流淌。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声音从骑兵的队伍中响起。
那是一种低沉的,仿佛从地幔深处发出的声音。
“呜……嗯……嗡……”
它不像歌声,更像是某种巨大野兽在睡梦中的咆哮和嘶鸣。
一个人的声音很低,但十个,一百个,一千个……
上万名骑兵,在行进中,同时从喉咙的深处,发出了这种诡异的喉音。
低沉的基频如同大地的脉动,在宽阔的江面上回荡,震得江水都泛起不详的涟漪。在这基频之上,又分离出一种如同口哨般尖锐凄厉的泛音,仿佛是来自九幽地狱的寒风,刮过无数枯骨时发出的声音。
呼麦。
古老的,属于草原征服者的战歌。
这歌声里没有歌词,没有旋律。
只有最原始的,对杀戮的渴望和对土地的宣告。
这诡异的歌声与密集的马蹄声,与江水拍击船体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足以让任何文明生物精神崩溃的恐怖交响乐。
这支军队,正在用自己的声音,告诉长江。
他们来了。
长江南岸,一处隐蔽的芦苇荡里。
两个穿着南朝军服的斥候,正缩在这里烤着一条刚抓来的鱼。
“头儿,你说那帮北狄蛮子,是不是真的不敢过来了?这都好几天了,江面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一个年轻点的斥候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搓着手问道。
被称作头儿的老斥候,喝了口水囊里的劣酒,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的撕下一块鱼肉塞进嘴里。
“过来?他们拿什么过来?飞过来吗?”他嗤笑一声,“咱们这长江天堑,就是神仙也得望而却步。等着吧,再过个十天半月,他们没粮食吃了,自己就夹着尾巴滚回北方去了。”
年轻斥候听了,也跟着笑了起来,觉得很有道理。
就在这时,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头儿,你听,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风声呗。”老斥候眼皮都没抬。
“不……不是风声。”年轻斥候站了起来,望向江面,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像……像是在打雷?”
老斥候也皱着眉,不耐烦的站了起来。
下一刻,两个人都傻了,手里的烤鱼掉进了火堆里,发出“滋啦”一声。
他们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一条由无数船只和木头组成的狰狞巨龙,不知何时已经横跨了整个江面。
而在那条巨龙的背上,无穷无尽的黑色铁骑,正如同从地狱里喷涌而出的死亡潮水,向着南岸席卷而来。
那根本不是军队。
那是正在移动的天灾。
“那……那是什么……”年轻斥候的声音在发抖,牙齿上下打颤,咯咯作响。
老斥候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戎马半生,从未见过,甚至连想象都无法想象出如此恐怖的景象。
然后,他们听到了那歌声。
那不似人声的,仿佛来自远古洪荒巨兽的咆哮。
“蛮……是蛮子……是蛮子渡江了……”
老斥候的心理防线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溃,他怪叫一声,扔掉手里的兵器,手脚并用的向后爬去,狼狈得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土狗。
“快跑!快跑啊!”
年轻斥候也从石化中反应了过来,被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驱使着,连滚带爬的冲出芦苇荡,向着后方没命的狂奔。
他们甚至忘了骑上拴在一旁的战马。
身后,第一批踏上南岸土地的蒙古骑兵,没有丝毫停顿。
他们迅速组成一个个锋利的矢形阵,没有去管那些已经被吓傻了的南岸守军,而是直接化作无数支黑色的利箭,向着江南富庶的腹地,发起了疯狂的突击。
两名南朝斥候疯了一样在田埂和树林间狂奔,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逃命这一个念头。
他们跑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肺部像火烧一样剧痛,双腿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才敢回头看一眼。
身后,并没有追兵。
“呼……呼……哈……”
老斥候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像条濒死的狗一样伸着舌头,大口喘着粗气,“应……应该甩掉了……”
年轻斥候也扶着一棵树,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
“头儿……我们……我们得赶紧回去报信……告诉将军……”
“对……报信……”
老斥候刚想挣扎着站起来。
突然,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那是一种如同被毒蛇盯住的青蛙般的,彻骨的冰冷。
他僵硬的抬起头,看向前方不远处的一片树林。
树林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了十几骑。
他们同样穿着黑色的甲胄,但身形更加精悍,胯下的战马也更加神骏,马蹄上包裹着厚厚的毡布,走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
为首的一人,身形精瘦,背着一张巨大的桦木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冰冷而漠然,像是在看两具已经没有价值的尸体。
是哲别。
他的斥候营,早已在南岸等待多时。
两名南朝斥候的瞳孔猛然收缩,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被无尽的绝望所吞噬,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哲别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对着前方,做了一个简单的前挥动作。
他身后的十几名幽灵斥候,如同得到了命令的猎犬,无声无息的分散开来,从两侧向那两个已经彻底崩溃的猎物包抄过去。
他们的动作很轻,甚至没有催马,只是让马儿迈着优雅的小步。
像是在享受着猎物在死亡前最后的恐惧。
追击,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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