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听说舅舅和季老师要一直一直在一起了
作者:面壁温书
林家那处僻静的疗养院里,几株晚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微风里簌簌飘落,落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柔软的毯子。
治疗室内,第五次治疗刚刚结束。
熙宸小脸微微泛红,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但精神明显比前几次要好许多。她没有像最初那样力竭萎靡,只是靠在妈妈怀里,小口小口地喝着李奶奶特意准备的、温热的蜂蜜参茶,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还在好奇地观察着对面轮椅上的宋司衍。
宋司衍的状态,变化堪称惊人。
这一次治疗后,他没有再呕出大量黑血,只是轻微咳嗽了几声,吐出些颜色已接近暗红色的血丝。他的脸色不再是那种渗人的苍白,虽然依旧缺乏健康人应有的红润,但已能看到肌肤底下隐约的血色在流动。
最明显的是他的眼睛,原本总是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痛楚阴翳,如今清明了许多,甚至有了年轻人该有的光彩。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又缓缓抬起手臂,这个对常人来说轻而易举的动作,对他来说曾经艰难无比,每一次抬起都伴随着骨髓深处的锐痛。
而现在,虽然依旧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阴冷滞涩感,但那折磨人的剧痛,已经减弱到可以忍受的程度。
“表姐,熙宸……”宋司衍的声音也洪亮了些,不再气若游丝,他看向林书竹和熙宸,眼神里的感激几乎要溢出来,“我感觉真的好多了。胸口不闷了,呼吸畅快了,连这双手,”他轻轻握了握拳,“都好像找回了一点力气。”
这不仅仅是主观感受。旁边连接着的便携医疗监测设备上,各项指标数据都在向好的方向变化。心率更平稳,血氧饱和度提升,一些长期异常的生化指标也开始回落。
林书竹看着宋司衍明显好转的气色,又低头看看怀里虽然疲倦但眼神清亮的女儿,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她温柔地拍着熙宸的背,对宋司衍点点头:“有效果就好。熙宸累了,需要休息。你也好好休养,巩固效果。”
这时,一直安静站在一旁、手中拿着记录本和录音笔的季砚秋走了过来。
她先蹲下身,用柔软的毛巾轻轻擦了擦熙宸额角的汗,柔声问:“熙宸,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熙宸摇摇头,乖巧地说:“不晕,就是唱歌唱得有点渴。”说着,又抱着杯子喝了一大口参茶。
季砚秋仔细看了看她的瞳孔,又摸了摸她的小手感受温度,这才放心地站起身。她转向宋司衍,脸上带着专业而温和的微笑:“宋先生,根据这次的数据记录和观察,治疗进展比预期还要顺利一些。”
她翻动着记录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每次治疗的时间、环境参数、熙宸哼唱的声波频率图谱、宋司衍的生理反应和自述感受等等,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我建议,接下来可以调整为每周治疗一次,每次时间控制在二十分钟以内,并且根据熙宸当天的精神状态动态调整。治疗间隔期,宋先生需要配合进行温和的康复训练和营养调理,巩固治疗效果。”
宋司衍听得连连点头,看向季砚秋的目光充满了敬佩和感激:“季老师,您说得太对了!一切都该以熙宸的身体为重。我能有今天的变化,全靠熙宸表妹,也感谢您制定了这么周密的治疗和观察方案,每一次治疗前您都和熙宸耐心沟通,引导她,保护她……说实话,没有您的细心和学识,治疗绝不会这么顺利,我可能早就因为急于求成或者不当操作,反而伤害了熙宸,也断送了自己的希望。”
他的感激发自肺腑。这些日子,他亲眼看着季砚秋是如何工作的。她不仅是一位优秀的教师,更是一位严谨的研究者和温柔的守护者。
她总能从熙宸稚嫩的话语和表现中,捕捉到关键信息;总能根据熙宸细微的状态变化,及时调整方案;总能用最能让熙宸接受的方式,引导她理解和运用自己的能力。
她的存在,就像一道温暖而坚固的桥梁,连接着熙宸神奇的能力与现实的治疗,也守护着熙宸那份宝贵的纯真和快乐。
林书竹也深有同感,她拉着季砚秋的手,真诚地说:“砚秋,这些日子,真的辛苦你了。也多亏有你,我们才能这么放心地让熙宸帮助司衍。”
季砚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书竹姐,您别这么说。能遇到熙宸,能参与到这么有意义的事情中来,是我的幸运。看着熙宸一天天成长,看着宋先生一天天好起来,我也很有成就感。”
她的目光落在正偷偷从妈妈怀里探出小脑袋、朝她眨眼的熙宸身上,眼神温柔得像化开的春水。
“保护熙宸,引导她,本来就是我作为老师的责任呀。”
林书枫站在一旁,看着季砚秋在专业领域里自信从容、在照顾熙宸时温柔细致的样子,看着她与姐姐、与宋司衍交流时那份不卑不亢、真诚得体的态度,心中涌动的情感再也无法抑制。
这些日子,他看得比谁都清楚。季砚秋的出现,不仅改变了熙宸,也改变了他,改变了林家很多。她像一缕清风,吹散了积郁的沉闷;像一道暖阳,照亮了曾经被忽略的角落。
他想起自己过去那些年,生活似乎只有两件事:埋头于枯燥的科研数据,以及维系那段早已冰冷、只剩表面光鲜的婚姻。
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大概就这样了,按部就班,谈不上快乐,也说不上痛苦,只是“活着”而已。
直到季砚秋出现。她就像一本突然翻开在他面前的书,内容出乎意料的丰富、深刻而美好。
她和他讨论熙宸的教育,能引经据典,见解独到;她和他分析宋家的事,能抽丝剥茧,冷静客观;她照顾熙宸时的耐心,对待工作的认真,面对困难时的坚韧,还有那偶尔流露出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灵动与羞涩……
每一点,都一点点吸引着他,打动着他。
和她在一起,哪怕只是安静地各自看书,或者简单地讨论熙宸的功课,他都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心里很踏实,很温暖。
那是一种他从未在章慧那里体会过的、灵魂上的契合与安宁。
他知道,这就是他一直等待的、真正的心意相通。
此刻,看着季砚秋在春光里温婉的侧影,看着她与家人自然融洽的互动,林书枫心中那个酝酿已久的决定,终于清晰无比。
治疗结束,众人稍事休息后,宋司衍在宋临的陪同下返回宋家安排的住处继续休养。
林书竹带着有些犯困的熙宸去午睡。疗养院幽静的花园里,只剩下林书枫和季砚秋两人。
樱花瓣偶尔飘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青草气息。
两人并肩慢慢走着,一时都没有说话,气氛却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静谧的美好。
走了一会儿,林书枫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季砚秋。他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砚秋。”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
季砚秋抬眸看他,眼中带着询问:“嗯?”
“有件事,我想了很久,觉得今天,应该告诉你了。”林书枫深吸一口气,目光直直地望进季砚秋清澈的眼底,“可能有些突然,但每一句,都是我的真心话。”
季砚秋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心口微微悸动,脸颊悄悄漫上一点绯红,她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听着。
“在遇到你之前,我的生活……很简单,也很苍白。”林书枫缓缓开口,语气坦诚,“大部分时间给了科研,剩下的,就是维系一段早已名存实亡的婚姻。我以为,人生大概就是这样,找一个差不多的人,过着差不多的日子,谈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只是责任和习惯。”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对过往的淡淡释然,以及看向季砚秋时,那再也无法掩饰的炽热光芒。
“但是,你出现了。”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温柔的笑意,“就像一道光,照进了我循规蹈矩的世界。和你讨论熙宸的教育,听你分析那些复杂的事情,看你耐心地陪伴熙宸,甚至只是看你安安静静地看书……每一刻,都让我觉得新奇,又觉得无比熨帖。”
“砚秋,是你让我知道,原来两个人相处,可以不只是柴米油盐的琐碎,还可以有思想的碰撞,有心灵的默契,有互相的理解和支持。是你让我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心意相通。”
季砚秋能感受到林书枫话语里的真挚,也能看到他眼中毫不作伪的情感。这些日子以来的点点滴滴,他对她的尊重、关怀、欣赏,还有那份无声的陪伴,早已在她心中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她对他,又何尝不是欣赏、信赖,乃至渐渐滋生出了超出雇主与教师的情愫?
林书枫向前微微倾身,两人的距离更近了些,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自己的倒影。
“砚秋,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冲动,是经过深思熟虑,是确信你就是我想要共度余生的人。”他的声音坚定而温柔,带着不容错辨的恳切。
“我知道,我的过去并不完美,有一段失败的婚姻。我也知道,你现在是熙宸不可或缺的老师,是林家倚重的人,你本身就有自己的事业和追求。”
“但是,我仍然想勇敢地问一次: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给我一个机会,以伴侣的身份,和你一起陪伴熙宸长大,看着她健康快乐;也给我一个机会,和你并肩走过今后的岁月,分享生活的喜悦,分担肩上的责任,陪伴彼此,成为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他说完了,屏息凝神,等待着她的回答。
春日暖阳照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那双总是带着科研人员理性冷静的眼眸,此刻盛满了罕见的忐忑与期待。
花园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季砚秋静静地与他对视着,时间仿佛过去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
她看到他额角因为紧张而微微渗出的细汗,看到他握紧又松开的拳头,看到他眼中那抹小心翼翼的希冀。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如同春日里最明媚的阳光,瞬间点亮了她的脸庞,也驱散了林书枫心中最后一丝不安。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书枫因为紧张而有些冰凉的手。
她的手温暖而柔软,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书枫,”她开口,声音清润如水,带着她一贯的温和与坚定,“你的过去,是你人生的一部分,我了解,也接受。熙宸不仅是你的外甥女,也是我最珍视的学生,能参与她的成长,是我的幸运和幸福。而我自己的追求……我想,和对的人一起追求理想,生活才会更有意义。”
她顿了顿,脸上红晕更深,但眼神却勇敢地迎接着他的目光。
“这些日子,和你相处的每一刻,我也觉得很开心,很安心。你稳重、负责、有担当,对家人充满爱护,对工作认真投入,对我也始终尊重坦诚。和你在一起,我也感觉到了那种难得的默契和……心动。”
“所以,”她微微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笑容灿烂而真诚,“我愿意。愿意给你机会,也给我自己机会。我们一起,陪伴熙宸,也陪伴彼此。”
话音刚落,她就被拥入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
林书枫紧紧地抱着她,像是抱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力道大得让她微微吃痛,却又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和珍惜。
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能感觉到她轻轻回抱住他后背的手。
“谢谢……砚秋,谢谢你。”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会用我的全部,对你好,对熙宸好,对我们的未来负责。”
季砚秋将脸埋在他肩头,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这份迟来的、却无比真挚的情感,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幸福感填满。她轻轻点了点头:“嗯,我相信你。”
阳光正好,樱花烂漫,两个经历过各自人生风雨的成年人,在春日的花园里,找到了彼此温暖的归途。
……
当林书枫牵着季砚秋的手,回到林家小楼,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家人时,迎接他们的,是毫无意外的、满堂的祝福和喜悦。
林振华老爷子看着站在一起格外登对的两人,严肃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连连点头:“好,好!书枫总算开了窍!砚秋是个好孩子,有她在你身边,照看熙宸,我们也更放心!”
老人对季砚秋的品行和能力早已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门亲事,他是一百个赞成。
林书竹更是高兴得眼眶微红,她拉着季砚秋的手,上下打量着她,又看看弟弟,笑道:“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砚秋,以后我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书枫要是敢欺负你,你告诉姐姐,姐姐帮你教训他!”
李奶奶和王妈也乐得合不拢嘴,李奶奶一个劲儿地说:“我就说嘛,季老师和三爷站一块儿,怎么看怎么般配!这是天定的缘分!”
最高兴的,莫过于熙宸了。
小丫头午睡醒来,听说舅舅和季老师要一直一直在一起了,顿时高兴得在床上蹦跳起来,拍着小手欢呼:“好耶!季老师要一直当熙宸的老师了!舅舅和季老师都好!熙宸喜欢!”
她骨碌一下爬下床,光着小脚丫就跑去找自己的彩色画笔和画纸,趴在客厅的地毯上,认认真真地画了起来。
等大人们说完话,围过来看她画什么时,只见洁白的画纸上,用稚嫩却充满童趣的笔触,画了三个手拉手的小人。
中间那个最小,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眼睛弯弯,显然是熙宸自己。左边画得高一些,戴着眼镜,表情温和,是舅舅。右边画得稍矮些,长发飘飘,裙子上还被她用粉色笔画了几朵小花,是季老师。
三个小人站在一片绿色的草地上,头顶是金灿灿的太阳,旁边还有几朵小花和小鸟。
画的下面,熙宸还用歪歪扭扭的拼音和汉字夹杂着,写上了一行字。
“wo(我)、jiù jiu(舅舅)、ji lǎo shī(季老师),yóng yuǎn zài yī qǐ(永远在一起)。”
看着这幅充满稚气却真情流露的画,再看看熙宸仰着小脸、满是期待和快乐的神情,大人们的心都软成了一滩水。
林书枫一把将熙宸抱起来,高高举起,惹得她咯咯直笑。
“好!听我们熙宸的,舅舅和季老师,还有熙宸,永远在一起!”他笑着,目光却温柔地落在旁边的季砚秋身上。
季砚秋接过熙宸,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心里暖融融的。这份来自孩子最纯粹的祝福和接纳,比任何言语都让她感动。
感情公开后,季砚秋在林家的角色似乎更加自然和融入。她不仅是熙宸的老师,是治疗的关键协调者,如今更是林家未来的三媳妇,是家里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她并没有因为身份的转变而懈怠工作,反而更加用心。
治疗方面,她继续一丝不苟地记录分析,与林家的家庭医生、甚至通过林书枫联系到的相关领域专家交流,不断优化方案,确保熙宸的治疗安全有效。
同时,她也更加注重熙宸治疗之外的生活和学习。
熙宸的课程,在季砚秋的精心设计下,内容变得更加丰富多彩,也更加贴合熙宸的特殊性。
除了基础的识字、算数,季砚秋开始有意识地将音乐、自然科学的知识巧妙地融入其中。
她找来各种声音的录音,让熙宸聆听和描述,溪流声、风声、不同乐器的声音、甚至是一些经过处理的、非常规的声波。
她引导熙宸用颜色、形状、情绪来形容这些声音,不仅锻炼了熙宸的感知和表达能力,也在潜移默化中帮助熙宸理解她自己那种“听见色彩”、“看见声音”的特殊感知。
“熙宸,听这段风声,你感觉它像什么颜色?”季砚秋播放着一段穿过竹林的风声录音。
熙宸闭着眼睛,小脑袋微微侧着,仔细听了听,然后睁开眼睛,肯定地说:“青绿色的!凉凉的,还有一点透明的感觉,像玻璃纸。”
“那这段大提琴的声音呢?”
“嗯……棕色的,暖暖的,厚厚的,像冬天盖的毛毯。”
“这个小铃铛的声音呢?”
“银白色的!亮亮的,一跳一跳的,像小星星在眨眼!”
季砚秋一边记录,一边微笑点头。她会告诉熙宸:“熙宸真棒!每个人的感受可能都不一样,你能这么清晰地感觉到声音的颜色和温度,这是你很特别、很珍贵的能力哦。就像有的人眼睛特别亮,能看到很远的东西;有的人耳朵特别灵,能听到很细微的声音一样。”
治疗之余,季砚秋也会带着熙宸在疗养院的花园里认识各种植物,听鸟叫,看蚂蚁搬家,玩一些锻炼注意力和协调性的小游戏。
林书枫不忙的时候,也会加入进来,三人一起散步,一起看书,一起做手工,画面温馨得让人羡慕。
熙宸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越来越明亮。
那个曾经在张家村受尽虐待、怯懦胆小的笨丫,早已消失不见。
现在的熙宸,是林家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是宋司衍的救命恩人小天音,更是沐浴在爱与智慧中,健康、快乐、一天天茁壮成长的小太阳。
看着女儿如此明媚的模样,林书竹心中的伤痕也在被一点点抚平。
她开始更加积极地参与宋家的整顿工作,行事果决公允,很快赢得了宋家剩余人员的尊敬。
寻找真宋怀义的工作也在稳步推进,虽然尚未有确切断消息,但希望一直都在。
似乎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温暖、希望、新生,是这个春天的主题。
然而,在同一片春光无法照耀的阴暗角落里,有人却正在彻底沉入疯狂与绝望的深渊。
……
市郊某戒备森严的看守所,单人囚室。
赵坤蜷缩在冰冷的角落,身上穿着橘色的囚服,头发被剃短,露出青白的头皮。短短时日,他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突出,那双曾经充满阴鸷和算计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空洞和时不时闪过的癫狂。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自言自语,内容颠三倒四,时而咒骂宋怀义和赵婉如,时而狂笑自己找到了“天音者”,时而又痛哭流涕,说自己一生心血付诸东流。
看守他的警员已经习惯了,只要他不自残或攻击他人,便由他去。
他的案子牵连甚广,涉及谋杀、冒充身份、巨额经济犯罪、勾结境外非法组织等多项重罪,证据确凿,只待司法程序走完,等待他的无疑是无期徒刑甚至更重刑罚。
这一日,囚室的门被打开,两名身着便衣、气质冷峻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们是林书枫通过关系安排来,对赵坤进行最后一次关键问询的人员,目的是尽可能挖掘关于“涅槃”组织的线索,以及确认当年真宋怀义遇害的细节。
赵坤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看了来人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喃喃:“我的……都是我的……宋家……天音者……”
其中一名男子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声音平静无波:“赵坤,我们查到一些新的东西,关于当年你杀害宋怀义的过程。”
赵坤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嘶声道:“杀了!是我杀的!沉到沼泽里了!骨头都没了!哈哈哈!”
男子不为所动,继续用平板的语调陈述:“但是,根据我们对当年宋怀义失踪前后所有相关人员行踪的重新梳理,以及对你早期一些手下的交叉审讯,我们发现一个疑点。你当年囚禁宋怀义的地点,看守并非铁板一块。在你说你处理掉他的前一天晚上,有一个看守因为家里急事,曾短暂离开过两个小时。而那个时间段,宋家老宅那边,似乎也有一些异常的动静。”
赵坤的呼吸粗重起来,眼神有些闪烁:“你……你想说什么?”
男子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们怀疑,你当年杀害的,可能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宋怀义。或许,只是他找来的一个身形相似的替死鬼。真正的宋怀义,很可能在那个看守疏忽的夜晚,就已经被人救走或者自己逃脱了。而你,沉浸在成功的喜悦里,加上尸体被你处理得难以辨认,竟然深信不疑自己杀了他,顶替了他二十年!”
“不!不可能!”赵坤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却被脚镣绊倒,重重摔在地上,他挣扎着,面目狰狞地吼道,“我亲眼看着他断气的!我亲手把他沉下去的!那就是宋怀义!就是!”
“是吗?”男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般的嘲讽,“那你如何解释,我们按照你提供的沉尸地点,在那片沼泽进行的最新技术探测,根本没有发现符合二十年前死亡的人体骨骼残骸?反而在更下游、你声称从未去过的地方,发现了一些疑似当年衣物的纤维,经鉴定,属于廉价布料,绝非宋怀义会穿着的材质。”
“还有,”另一名男子接口道,“我们找到了当年那个临时离开的看守,他回忆起,离开前似乎听到囚禁的屋子里有极轻微的、不同于往常的响动,但他当时心急家里的事,没有深究。而根据宋家一些极隐秘的记载,宋怀义早年为了应对家族内部可能的倾轧,确实秘密培养过几个身形样貌与他有几分相似的影子,以备不时之需。”
一条条证据,一句句分析,如同冰冷的铁锤,一下下砸在赵坤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他瘫在地上,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涣散了,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替身……影子……没死……不可能……我杀了二十年……顶替了二十年……我……”
忽然,他像是想通了什么,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混合着狂笑和呜咽的声音。
“哈哈哈……替身?我杀了个替身?我赵坤……机关算尽,杀了个人,竟然只是个替身?我顶替宋怀义,掌控宋家二十年,处心积虑找天音者,结果天音者是我要烧死的林家女?我养了二十年的儿子,是宋怀义的种?我这一生……我这一生到底在干什么?啊?!”
他猛地用头撞向冰冷的水泥地,“咚咚”作响,额头上立刻见了血。
“我就是个笑话!天大的笑话!为仇人养儿子,替别人做嫁衣,找来找去的宝贝就在眼皮子底下差点被我弄死……哈哈哈!我这一生,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可悲的笑话!”
他的精神彻底崩溃了。所有的野心、谋划、不甘、怨恨,化作了最彻底的荒诞感和自我否定。
他半生汲汲营营,视宋怀义为毕生死敌,以取代他、毁灭他为目标,可到头来,他可能连真正的敌人都没碰到,他所有的成就和痛苦,都像一扬自导自演的荒唐戏!
巨大的讽刺和虚无感吞噬了他。
看守警员和那两名男子见他情况不对,立刻上前制止。赵坤却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挣扎着,嘶吼着,眼神彻底疯狂,猛地挣脱束缚,一头撞向了囚室墙壁最坚硬的棱角!
“砰!”一声闷响。
鲜血瞬间从他额角涌出,他软软地倒了下去,身体抽搐着,眼睛还瞪得老大,里面是一片死寂的灰败和未散的癫狂。
“快叫医生!”
囚室里一阵忙乱。医生很快赶到,进行了紧急处理。赵坤这一撞用了死力,造成了严重的颅脑损伤,虽然经过抢救勉强保住了一口气,但陷入了深度昏迷,成了植物人。
即便将来有幸苏醒,严重的脑损伤也注定他智力残缺,余生都将在混沌与无知中度过。
他的一生,以阴谋和伪装开始,以疯狂和虚幻落幕。最终,连自我了断都未能如愿,只能在无知无觉中,为自己造下的所有罪孽,偿付那没有尽头的、活着的刑罚。
消息传到林家时,林书竹正和宋司衍讨论着宋家一处产业的调整方案。她沉默了片刻,只淡淡说了一句:“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宋司衍也默然良久。对于这个养育他二十年、却也带给他无尽痛苦和阴谋的假父,他的感情复杂难言。
有恨,也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二十年相处产生的惯性牵绊。
但听到这样的结局,他心中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和对真正父亲下落的更加牵挂。
“也好。”宋司衍轻声道,“这样的结局,对他,对所有人,或许都是最好的了结。”
他不再看那个方向,转而将目光投向窗外明媚的春光,以及正在花园里,被季砚秋陪着认花朵、发出银铃般笑声的熙宸。
他的未来,他们的未来,都应该看向有光的地方。
春日午后,林家小楼的花园里。
熙宸刚刚上完一堂有趣的“自然音乐课”,季砚秋带着她,用不同大小的树叶、装了不同水量的玻璃杯,敲击出简单的音阶,玩得不亦乐乎。
林书枫处理完事务,提前回来,加入她们,笨手笨脚地想用一片叶子吹出声音,却只发出噗噗的漏气声,逗得熙宸和季砚秋笑弯了腰。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照在三人身上,温暖而明亮。
熙宸看看左边温柔浅笑的季老师,又看看右边有些窘迫但满眼宠溺的舅舅,突然伸出两只小手,一手拉住季砚秋,一手拉住林书枫,将自己小小的身子挤进他们中间,仰起小脸,笑容灿烂得像拥有了全世界。
“舅舅,季老师,熙宸最喜欢你们了!”她大声宣布。
林书枫和季砚秋相视一笑,同时弯下腰,一人一边,在熙宸嫩乎乎的小脸蛋上亲了一下。
“舅舅/季老师也最喜欢熙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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