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进考场前,先脱个衣服?
作者:九如
卯时三刻,天色青灰。
贡院前的长街,被数千名举子的灯笼火把照得如同白昼。
寒风卷着尘土,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贡院的龙门缓缓开启,沉重的门轴转动声,碾过每一个人的心头。
一队队甲胄鲜明的兵士分列两侧,手中的长戟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气氛压抑,无人交谈,只有偶尔的咳嗽声和紧张的吞咽声。
陈凡裹着一件厚实的棉袍,混在长长的队伍里,手中提着考篮,神色平静。
他身后,是来自天南海北的读书人,他们脸上混杂着激动、忐忑与期望。
队伍蠕动得极为缓慢。
轮到一名举子,便有两名搜检官上前,将其从头到脚摸索一遍。
考篮里的东西被全部倒在案上,笔管要拆开,砚台要细看,干粮要掰碎,连发髻都要用一根长长的银簪探查。
“下一个!”
冰冷的声音响起。
终于轮到了陈凡。
他提着考篮,走到搜检台前。
负责搜检的官员约莫四十岁,一张瘦长的马脸,眼角耷拉着。
他的目光在陈凡的考引上停留了一瞬,随后抬眼,与陈凡对视。
那眼神里没有情绪,像在看一件死物。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一把将陈凡的考篮夺过,然后猛地倒扣在案上。
“哗啦——”
毛笔、墨锭、镇纸、水盂、干饼,滚落一地。
几支上好的狼毫笔摔在地上,笔杆应声而裂。
周围的举子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这般粗暴的搜检,前所未有。
陈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马脸官员蹲下身,在散落一地的物件里胡乱翻搅着。
他的手在几块干饼下摸索片刻,动作忽然一顿。
他站起身,手里多了一团揉皱的纸条。
他将纸条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夹带!”
“此人夹带!”
声音尖利,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陈凡身上。
马脸官员展开那张纸条,上面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经义策论。
他脸上浮现出狰狞的笑意。
“人赃并获!南阳府举子陈凡,科场舞弊!”
他对着身后的兵士一挥手。
“依律,枷号示众,革除功名,永不录用!”
“拿下!”
两名兵士手持枷锁,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周围的举子们下意识地后退,看向陈凡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幸灾乐祸。
完了。
这是所有人心中的念头。
只要沾上“舞弊”二字,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然而,陈凡却笑了。
他发出一声轻笑,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里,显得格外刺耳。
“且慢。”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正要上前的兵士,脚步一滞。
那马脸官员双眼一眯。
“死到临头,你还想狡辩?”
陈凡没有理他,而是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裂的干饼。
他将干饼凑到鼻尖闻了闻,又伸出手指,捻起那张被展开的纸条。
他的手指,轻轻地在那墨迹上划过。
一道浅浅的黑痕,留在了他的指腹上。
“大人。”
陈凡抬起头,看向那马脸官员。
“这纸条上的墨迹,尚未干透。”
马脸官员的心头一跳。
陈凡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龙门。
“我再请问大人,这纸张,可是贡院之中专供考生打草稿用的‘草底纸’?”
人群中,有识货的举子失声惊呼。
“没错,是草底纸!这种纸韧性差,只有贡院里才有!”
陈凡的目光如刀,直刺马脸官员。
“我陈凡尚未入场,连这龙门都未曾踏入一步,请问,我从何处得来这贡院专用的纸,又从何处寻来这尚未干透的墨?”
他一步步逼近,气势凌人。
“这分明是你早已备好,藏于袖中,趁着翻检之时,塞入我考篮之物!”
“是你,栽赃陷害!”
字字诛心。
马脸官员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嘴唇哆嗦着,强自镇定。
“一派胡言!你血口喷人!”
他对着兵士怒吼。
“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拿下!”
兵士们被他一喝,再次上前。
陈凡忽然解开了自己棉袍的系带。
他将厚重的外袍脱下,随手扔在地上。
凌晨的寒风,瞬间穿透了他身上单薄的里衣。
他仅着一件白色单衣,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张开了双臂。
“我陈凡行得正,坐得端!”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清晰无比。
“既然这位大人说我夹带,那我便在此,脱去全身衣物,以证清白!”
“我更恳请主考大人、监察御史亲临,亲自来验!”
“验我陈凡之身,也验一验这位大人袖中的龌龊!”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一个读书人,竟要在贡院之前,当着数千同道的面,脱衣自证。
这是何等的刚烈,何等的自信!
“住手!”
一声断喝,从贡院内传来。
一名身穿青色官袍,头戴獬豸冠的中年官员,在一队校尉的簇拥下,快步走出。
是监察御史,张居正。
他的职责,便是巡查科场,纠察不法。
张居正的脸色阴沉,目光在现场一扫,便明白了大概。
他走到搜检台前,没有看陈凡,也没有看那马脸官员。
他只是伸出手。
“纸条,拿来。”
马脸官员的手抖得像筛糠,不情不愿地将纸条递了过去。
张居正接过纸条,只看了一眼,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步走到那马脸官员面前。
“伸出你的手。”
马脸官员的身体僵住了。
张居正的眼神冷了下来。
“本官再说一遍,伸出手。”
马脸官员颤抖着,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张居正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其宽大的袖口猛地一抖。
几片细碎的,与那纸条材质一模一样的纸屑,从他的袖口中飘落下来。
铁证如山。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那面如死灰的马脸官员。
张居正松开手,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来人。”
“摘去他的顶戴,剥去他的官服,押入都察院大牢。”
“本官要亲自审问,是谁给他的胆子,敢在贡院之前,构陷举子,动摇国本!”
两名校尉上前,一把扯下马脸官员的乌纱帽,粗暴地撕扯着他的官服。
那官员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口中胡乱地叫着饶命。
张居正看也未看他一眼。
他转过身,看向那个在寒风中仅着单衣的年轻人。
他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
“把衣服穿上吧。”
“国朝取士,要的不仅是锦绣文章,更是铁骨铮铮。”
陈凡对着张居正,深深一揖。
“学生,谢过御史大人。”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棉袍,重新穿好。
然后,他走到那瘫软如泥的马脸官员面前,蹲下身。
他将地上散落的笔墨纸砚,一件件,不急不缓地捡回考篮。
最后,他看着对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语气平淡。
“多谢大人。”
“替我扬名。”
说完,他站起身,提着考篮,在无数道敬畏交织的目光中,昂首走进了那道象征着鱼跃龙门的巨大门扉。
人群自动为他分开一条道路。
经此一闹,陈凡这个名字,还没入场,便已在数千举子心中,刻下了深刻的烙印。
但他自己清楚。
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地狱,在那一间间狭小封闭,与世隔绝的号房里。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