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鹿鸣宴上,谁是真龙?
作者:九如
府衙后堂,灯火通明。
鹿鸣宴早已开席,堂内暖气融融,酒香四溢。新科的举人们按照名次落座,一个个满面红光,举杯换盏,高声谈笑。
主位上,知府沈重与主考官张正廉、副主考李慕风并排而坐。
沈重频频举杯,向下首的陈凡示意,脸上笑意不断。
张正廉面前的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他的脸喝得发红,眼神却愈发阴沉,一言不发。
坐在末席的柳云飞,时不时用怨毒的目光扫过陈凡,又看看上首的张正廉,眼中闪动着期盼。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张正廉猛地将酒杯顿在桌上。
“砰”的一声,满堂的喧哗声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主考官的身上。
张正廉晃晃悠悠地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钉子一样落在陈凡身上。
“今日鹿鸣宴,乃是为我南阳府选拔英才庆贺。”
他说话时舌头有些大,带着一股酒气。
“光喝酒吃肉,未免无趣。”
“本官提议,效仿古人,行‘飞花令’,为今日盛宴助兴,如何?”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变得微妙。
有几个机灵的举人立刻出声附和。
“大人雅兴,我等自当奉陪。”
柳云飞更是第一个站起来,高声道:“全凭大人做主。”
副主考李慕风眉头微皱,他看了看沈重,沈重只是端着茶杯,神色不动。
张正廉很满意众人的反应,他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
“既然是为乡试庆贺,那今日的题目,便与这科举有关。”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陈凡的方向。
“解元公文章做得花团锦簇,想必急智也是一等一的。”
“本官便出一联,请解元公对下联,以为开场。”
这话,是明着把陈凡架在火上烤。
满堂的目光,瞬间从张正廉身上,转移到了陈凡身上。有同情,有好奇,更有幸灾乐祸。
陈凡放下手中的筷子,缓缓起身。
他对着上首的张正廉拱了拱手,神色平静。
“学生,恭请大人出题。”
张正廉看着他从容的样子,心中无名火更盛。
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声音传遍大堂每个角落。
“南阳水浅,难养真龙。”
话音落下,整个大堂落针可闻。
所有举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一句,不只是在针对陈凡,更是将整个南阳府的读书人都贬低了进去。
南阳水浅,养不出真龙?
那他们这些新科举人,又算是什么?泥鳅吗?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与打压。
柳云飞的脸上露出了快意的神色,他等着看陈凡如何应对这死局。
沈重的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李慕风的脸色,沉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着陈凡。
陈凡站在原地,脸上没有半分惊慌。
他甚至没有思考。
在张正廉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的声音便紧随其后,清晰地响起。
“北海风高,正好展翅。”
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南对北,水对风,浅对高,难养对正好,真龙对展翅。
对仗工整,意境开阔。
更重要的是,这一句里,蕴含着一股冲天而起的豪气。
你说我南阳是浅水,困不住我这条龙。
京城在北,那北方的风更高,正好让我去大展宏图!
“好!”
副主考李慕风第一个拍案叫绝。
他站起身,满脸赞赏地看着陈凡。
“好一个北海风高,正好展翅!解元公此联,气魄万千,老夫佩服!”
其余的举人也反应了过来,纷纷叫好。
“对得好!解元公大才!”
“说得好!我等南阳学子,志在四方,岂是浅水能困住的!”
一时间,堂内群情激奋,方才被张正廉压下去的士气,瞬间被陈凡这一句给提了起来。
张正廉的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紫,像开了个染坊。
他没想到陈凡能对得这么快,还对得这么好,反过来将了他一军。
“哼,不过是些口舌之利。”
他不甘心,借着酒劲,再次发难。
“对对子只是小道,我再考你一题。”
“《礼记·王制》有云:‘有虞氏皇而祭,夏后氏收而祭’,此句何解?你且说来听听!”
这一题,极其生僻。
别说新科举人,就是许多老翰林,一时半会也未必能说出个所以然。
张正廉就是要用典故,用学问的深浅,来压死陈凡。
让你知道,你那点急智,在真正的学问面前,不值一提。
柳云飞等人脸上再次露出讥笑。
这下你总答不出来了吧。
陈凡依旧面色不改。
他脑海中,【文曲星】的天赋早已发动,无数典籍如流水般划过。
他开口道:“回大人,此句出自郑玄注疏。‘皇’,为‘获’之假借,意指有虞氏在秋季收获之时祭祀。‘收’,为‘敛’,意指夏后氏在冬季收藏万物后祭祀。”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学生也有一问,想请教大人。”
张正廉一愣。
“讲。”
陈凡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论语》有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而《庄子》又言:‘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请问大人,这‘器’与‘筌’,究竟是该‘利’,还是该‘忘’?”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暗藏机锋。
它在问,为学问,究竟是该拘泥于工具和形式,还是该注重其内在的道义与精神。
这也是在反过来讽刺张正廉,只知掉书袋,用生僻典故压人,却忘了为官为学的根本。
张正廉的脸,彻底黑了。
他被问住了。
这个问题,怎么答都是错。
说该“利”,显得匠气,失了为官者的格局。
说该“忘”,又等于自己否定了自己刚才考校别人的行为。
他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
李慕风抚掌大笑。
“哈哈哈,解元公此问,直指本心,发人深省啊!”
他看向张正廉,拱了拱手。
“张大人,下官以为,‘器’与‘筌’,当用之时则利之,当忘之时则忘之,存乎一心。不知大人以为然否?”
他这是在给张正廉找台阶下。
可张正廉已经气昏了头。
他指着陈凡,手指都在发抖。
“你……你……”
他一连说了三个“你”字,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酒。
他端起酒杯,走向陈凡。
满堂宾客都屏住了呼吸。
张正廉走到陈凡面前,将那杯酒举到他眼前,眼中布满血丝。
“本官,最后再问你一句。”
“何为‘公’?”
他问的不是学问,是为官之道。
陈凡看着他,缓缓开口。
“一心为民,是为公。”
张正廉又问。
“何为‘私’?”
陈凡的目光迎着他,没有半分退让。
“一心为己,是为私。”
张正廉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一朵花来。
许久。
他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打湿了他的官服前襟。
他放下酒杯,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解元大才,本官……服了。”
说完,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宴席。
满堂死寂。
随即,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叫好声。
举人们纷纷起身,端着酒杯涌向陈凡。
“陈解元,我敬你一杯!”
“解元公高才,我等佩服得五体投地!”
沈重走到陈凡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欣赏。
宴席散去,陈凡的名字,伴随着“北海风高,正好展翅”的豪言,传遍了整个南阳府。
他走下府衙的台阶,抬头看了一眼北方的夜空。
张正廉回京,必定会在严嵩面前添油加醋。
京城那条路,从今夜起,已是风雨满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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