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余韵悠长

作者:自牧余生
  黄昏的光从界河那边慢慢压下来,把哈拉乌孜镇的轮廓涂得柔和而模糊。

  新修的柏油路在旧土路旁延展开来,路边竖着一块崭新的牌子——“哈拉乌孜传统手工艺体验中心”。牌子底下,刚种了一排还不太服水土的小树,树干上绑着白布条,跟风轻轻晃着。

  阿古从镇上的小巴车上下来,先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又顺着路往里望了一眼。

  院子里还亮着灯。玻璃门后,几个孩子围在一张矮桌旁,正认真地往一块小毡上摆彩色羊毛。墙上挂着花毡、银饰、图样和孩子们画的画,旧院子的影子还在,只是被铺上了一层新的东西。

  他提了提肩上的包,往院子里走。

  门口的小铃铛被风一吹,“叮当”响了一下。一个小男孩抬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阿古哥!”

  阿古笑着点头,把门轻轻带上:“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今天是周末,我妈说可以多待一会儿。”男孩小心地压着羊毛,“老师说,我这块要做‘界河’,不能太直,要弯一点。”

  阿古走过去,看了看桌面上的小毡。蓝色、灰色、白色的羊毛被孩子们摆成河道、浪花和冰块的形状,虽然线条有些生硬,可那股认真劲儿,比任何一次“设计方案讨论会”都让人觉得踏实。

  “挺好。”他点点头,“河就是弯的,别怕它不规矩。”

  屋里还有几个熟悉的背影。

  叶瑶坐在一旁的长凳上,手里拿着本子,一边看孩子们做,一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她剪了短发,看起来更利落了些,眼睛里还是那种专注的亮。

  刘成蹲在角落里,正帮一个小女孩把手套戴好:“你先踩一会儿,觉得脚底板痒就停,别硬撑。”

  黄毛——现在大伙儿习惯叫他“黄宇”——把手机放在窗台上,镜头对着桌上的过程:“今天是体验课第十八期,到时候剪一剪,做个记录。”

  孩子们的笑声、羊毛的沙沙声、手机录像轻微的“滴”声,混在一起,屋里不闹,却很满。

  “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叶瑶抬头,看见他,笑得自然,“我们好去车站接你。”

  “又不是第一次回来。”阿古把包放在墙边,“你们先忙,我就随便看看。”

  刘成站起来,拍拍裤子:“忙差不多了,今天是体验课最后一个环节,孩子们做完这一块,我们就收工。”

  那块小毡已经渐渐有了样子。界河在画面中弯着腰穿过,远处用深色羊毛拼了一道山,山脚下有几块浅色的斑点,勉强看得出是房屋。孩子们的手不稳,羊毛总是歪出线,老师不急,只轻轻按回来。

  体验课有个规矩——孩子们可以学、可以做、可以带走自己的小作品,但这张桌上的大毡,只用于教学和展览,不参与任何销售。这个规矩当初在会上争论过一阵,后来被写进了制度里,现在孩子们自己都说得出来。

  “这块做好了,挂哪儿?”一个小男孩抬头问。

  “挂在你们教室里。”刘成笑,“等你们升到初中,再来看一眼,就知道一年多前自己有多笨。”

  孩子们哄笑起来,有的不好意思,有的反倒挺得意。

  晚课一结束,家长陆续来接人。院门口一时有些堵,孩子叽叽喳喳地说着,家长们互相打招呼,偶尔有人往屋里多看一眼,嘴里念叨一句“现在的孩子有福气”。

  院子静下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体验中心另一侧的小展厅还亮着灯。落地窗后,一排排架子上摆着成品——花毡抱枕、桌旗、小挂件、银饰、皮具,上面都带着“哈拉乌孜”的小标。角落里有块黑板,写着最近几天在线订单的数量和去向,旁边画了几个简单的地图箭头。

  阿古站在门口,看了半晌。

  “你每次回来,都先看这个。”叶瑶走过来,把窗帘往里收了收,“还怕它跑了?”

  “怕它走偏。”阿古说。

  他推门进去,伸手拿起一块不太大的桌旗。桌旗上是他们在塔城那会儿就画过几轮的旧纹样——太阳、羊角、连环纹,只是颜色更沉稳,也更敢留空。边角的标签上写着“手工羊毛毡桌旗·界河黄昏”。

  “这批是发乌鲁木齐那边的店?”他问。

  “乌鲁木齐一家,上海一家。”叶瑶拿出本子翻了翻,“外地那家店说,客人对这种‘有故事的东西’挺感兴趣的,让我们拍几张做毡的人、做银饰的人的照片过去。”

  “只拍我爷爷他们。”阿古道,“孩子就别拍,让他们好好长。”

  “知道。”叶瑶点头,“我们已经讲过很多回了。”

  展柜的一角,还有两块没有标价的小毡。

  一块上面,是那几年前第一次讨论时画出来的“新纹样”——把哈拉乌孜的小镇轮廓和界河、雪山、清真寺、毡房、信号塔都塞了进去,多得有点拥挤。另一块是后来改的,只留了河和山,镇子被缩成几块小小的几何形,边上用很细的线把它们连在一起,像是吊在河上的铃铛。

  那是他们一路试验走过来的痕迹,卖不出去,也不舍得送人,就这么放在角落里。

  “明天的安排你看了吗?”刘成把手机递过来,上面是镇政府的通知截图,“上午是体验中心正式开馆的仪式,下午是研讨会,晚上有个小型演出。你得讲一段。”

  “我?”阿古挑眉,“不是你最会说?”

  “这回不一样。”黄宇从里间探头,“来的那几位,都是之前在乌鲁木齐帮过咱们的老师和设计师。人家专程跑一趟,你不露个面,像话吗?”

  阿古没接话,只是把桌旗放回原处。

  窗外风声渐大,界河那边的灯光往这边洒了一层淡淡的亮。小镇比几年前热闹了,不少外地车停在路边,车门上贴着各地牌照。有人推着箱子走,有人提着相机四处看,院子附近的小店都开得比平常晚。

  “回家吧。”叶瑶看了看时间,“你爷爷估计已经等不住了。”

  阿古点点头,出门时顺手关掉展厅的灯。玻璃上的倒影一闪而过,他仿佛看见某个十三岁的少年,怀里抱着一捆羊毛,站在院子门口,眼神明亮又慌乱。

  院子门一关,倒影散了,只剩下夜色和灯光。

  回家的路没变,只是地面比以前平整多了。老巷子两边的墙刷了新漆,有的门口挂上了“合作工坊”“家庭作坊”的小牌子,偶尔还传出机器轻微的嗡嗡声。

  阿古推开自家院门。

  祖父坐在炕沿上,正用手指一点点地摸着一块旧花毡。那块毡已经磨得发白,边角有些开线,却被铺在最显眼的位置。

  “回来了?”祖父抬头,眼睛有些花,却一眼认出他。

  “回来了。”阿古把包放下,坐到他旁边,“今天孩子们又做了一块‘界河’,比前几回好看。”

  祖父笑了笑,手指还是沿着旧纹样慢慢走:“你们做的那些,我是看不懂了。颜色少,空的地方多。”

  “空一点,才放得下别的东西。”阿古低声说。

  祖父像没听见这话,只问:“那孩子们笑不笑?”

  “笑得厉害。”阿古说,“有个小姑娘踩毡踩得满脸通红,还说以后要比你做得好。”

  祖父终于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点熟悉的调侃:“她知道我是谁?”

  “知道,说你是哈拉乌孜做花毡最厉害的人。”阿古顿了顿,“她说,她做的第一块毡,要拿来给你看。”

  祖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有一点自豪,也有一点舍不得说出口的感动。他伸手把花毡的边掖紧,像是在替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整理衣角。

  “那你呢?”过了一会儿,他问,“以后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不算新,可每隔几年被问起,听起来还是不一样。

  阿古想了想:“把这院子守住,把那些愿意学的人带进来,再把他们送出去。”

  “送出去?”祖父愣了一下。

  “让他们去看外面的东西,再带点东西回来。”阿古说,“就像我当年那样。”

  祖父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那你自己呢?”

  阿古没有立刻回答。

  屋后,父亲正在银屋里收拾工具。最近订单多了些,很多是配套的小饰品,要赶着发货。敲银的声音不像以前那样密集了,更多时候,是测量、比对、打磨的细碎响动。

  他抬起眼,看一眼银屋那边透出的灯光,又低下头:“我在这儿,也在外面。”

  “人还能一分为二?”祖父笑问。

  “人分不开。”阿古说,“心可以跑一跑。”

  祖父没有再追问。年纪大了,他已经不太习惯去推着年轻人往某个方向走,只希望他们做决定时,心里真的想明白了。

  “你们明天忙,我就不去挤人了。”他把话题岔开,“等开完了,你给我拍拍照。”

  “好。”阿古应下。

  第二天一早,镇政府的车就来了。

  体验中心的院子被布置得简单而隆重。门口挂起了彩绸,院子里搭了一个临时的小台子,几排椅子从台下排到院子中央,位置不多,却也坐满了人。不同族群的长辈和年轻人穿着各自习惯的衣服,坐在一块儿,时不时低声说几句。

  来自塔城、乌鲁木齐甚至更远地方的设计师和老师也到了。有的是当年给阿古他们上课的,有的是后来项目推进中加入的合作方。有人第一次来哈拉乌孜,下车后先在院门口站了很久,细细看墙上的纹样和照片。

  剪彩环节很短,讲话也比预想中少了不少。

  镇上的领导讲了几句,对“传统文化活态传承”“青年人才回乡创业”“民族团结共同建设美好生活”这些词做了简明的概括。随后,把话筒递给坐在第一排的老艺人。

  “让我说?”穆萨伯第一时间把手往后缩,“我不会说普通话。”

  “说你习惯的就好。”主持人递上去的,换成了维吾尔语的话筒。

  穆萨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目光先扫了一圈院子,又停在不远处的孩子们身上。

  他说的话不长,大意是:“这么多年,一直怕花毡和银饰会断在我们这一代手里。现在看见这么多年轻的脸,还有这么多小孩子,我就觉得,哪怕我们做得再辛苦,也没白做。”

  最后,他笑了一下:“你们别怕慢。慢一点也没关系,只要不往回走。”

  掌声响起来,没几个人听懂每一句话,但那种真诚的口气,谁都听得出来。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很碎。有人进展厅看展,有人去体验教室看孩子们做,一些习惯了开会和看PPT的人,第一次在这么接地气的小院子里跑来跑去,鞋底沾了土,表情倒比平常轻松了许多。

  研讨会没有放在大礼堂,就在院子边的屋里。十几把椅子围成一圈,中间是一张摆着茶具和点心的桌子,窗户开着,能看到外面的树影和院子里的动静。

  有人问工艺流程,有人问管理方式,还有人问最现实的——盈利情况、公平分配、后续发展。

  刘成负责数据和汇报,叶瑶负责展示设计板,黄宇负责放视频,阿古则讲故事。

  他讲起当年报名技校的犹豫,讲起第一次被老师问“你想做什么样的产品”时的茫然,讲起回到哈拉乌孜后看见爷爷那块旧花毡的震动,也讲起他们一路试错——做过太复杂的东西也做过太简单的,卖不出去的占了前期仓库的大半。

  “现在也没多成熟。”他说,“只是比以前少走了一点弯路。”

  有人认真做着笔记,有人不时点头,有人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从他身上看到更年轻时的自己。

  下午的阳光从窗边斜着照进来,落在桌上的馕和葡萄干上,边缘被烤得亮亮的。窗外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有个孩子大声念了一句“太阳是希望,羊角是守护”,念错了一个词,别人哈哈笑成一片。

  阿古停了一下,没有立刻接着往下说。

  “你还有什么想补充?”主持讨论的老师问。

  “没有了。”他摇头,“剩下的,就交给时间看吧。”

  傍晚的演出不算宏大,只搭了个简易的舞台。当地的歌手、舞蹈队、学校合唱团、孩子们一个接一个上去,唱的唱,跳的跳,当然少不了一段关于花毡和银饰的小情景剧,是小学老师和孩子们一起编的——一个想把花毡丢掉的小男孩,在爷爷、同学和“未来的自己”的提醒下,重新捡起了那块被扔到角落里的老毡子。

  剧情朴素,台词也简单,可当那个小男孩抱着花毡站在灯光下时,台下有人悄悄擦了一下眼睛。

  演出结束后,院子里暂时乱了一会儿。孩子们追着刚表演完的同学跑来跑去,家长们三三两两站着聊天,外地来的客人被拉去合影,风吹着旗子猎猎响,空气里有烤肉的味道,从隔壁巷子飘过来。

  阿古站在一旁,没上前,也没后退,就那么看着。

  叶瑶走过来,把一瓶水塞到他手里:“你又站在人群外面当旁观者。”

  “习惯了。”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想什么呢?”

  他看着院子里那块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舞台,又看了一眼体验中心的牌子,慢慢说:“以前总觉得,最好的结局是我能把家里的手艺完全接过去,做得比他们都好。”

  “现在呢?”

  “现在觉得……我做得好不好,不是最重要的。”他顿了顿,“重要的是这里要一直有声音,有人进来,有人出去。只要有人愿意捧着一块毡、一件银饰,说‘这是哈拉乌孜的’就够了。”

  叶瑶没有评价,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呢?”他反问,“你毕业设计做完了,准备去哪儿?”

  “老师想让我回内地那边工作。”叶瑶笑笑,“说那边平台大、机会多。我也想去。只是——”她瞥了一眼这座小院,“这里的事情,我不会撒手不管。”

  “视频、文案、品牌……现在很多事不一定要人在这儿。”她又补了一句,“你手机从来不离身,我盯着就行。”

  阿古笑了:“行,你说了算。”

  刘成和黄宇在不远处招手:“喂,主创团队要不要来一张合照?说不定哪天会挂在什么纪念册里。”

  他们走过去,一群人站在体验中心的门口。有人故意眯眼,有人笑得夸张,有人故意把手伸到镜头前挡住一半画面。快门按下时,谁也没想到这张照片以后会被多少人看见,只觉得那一刻的笑是真实的。

  夜深了一些,人群渐渐散去,院子安静下来。

  灯还没有全部关,几盏路灯把巷子照得一截一截的。天空很高,星星被城里来的人惊叹了好几回——“这边的星,比我们那边亮。”

  阿古把最后一张椅子搬回屋里,关了舞台边的灯,院子一下暗了一大截,只剩厅堂和展厅里温温的光。

  “你先回去吧。”叶瑶把资料收进袋子,“我和刘成再看一下今天的数据。”

  “明天再看也行。”阿古说,“今天够累了。”

  “趁热打铁。”刘成在屋里喊,“不然明早一起来,就什么都懒得动了。”

  他们的声音在屋里来回晃,透过窗户传出来一点,落在院子和巷子之间的缝隙里。

  阿古没有再多劝,只提着自己那只包,沿着巷子往清真寺方向走。

  清真寺的灯还亮着,院墙边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穆萨伯的摊位空着,木架却还在,干净得有些寂寞。架子上挂着一块新的牌子——“花毡体验合作点”,下面写着几个名字,其中一个是穆萨伯孙子的。

  阿古停了一下,伸手把牌子扶正,又拍了拍木架。

  “你看到了吧。”他在心里说,“没断。”

  回家的时候,月亮已经高高挂起来,院门前的影子有些斜。

  父亲还没睡,坐在银屋里磨一只戒指。桌上放着一堆待发货的小盒子,每个盒子里都躺着一件不算贵重的东西,却要被送到远得他叫不上名字的城市去。

  “忙完了?”父亲抬头。

  “差不多。”阿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你不去看看体验中心?”

  “看过很多回了。”父亲笑,“你们弄的那些东西,我又帮不上什么忙。还不如在这儿多做几个,该发货的别拖。”

  “累吗?”阿古问。

  “累就对了。”父亲拿毛巾擦了擦手,“以前跑城里,忙一整天,有时候连路费都赔进去。现在坐在家里干活,也能养家,我有什么好抱怨的。”

  他把一只打磨好的戒指放在灯下,让光照一照。戒指上刻着很细的纹样,是那套新定下来的“界河纹”。比老纹样更简洁,却还保留了老人的手劲。

  “你小时候老说,银子会不会记住人。”父亲忽然提起这事,“现在我倒觉得,是人要记得银子。”

  阿古愣了一下,笑出声来:“你这句话,可以拿去参加研讨会。”

  “算了,我一说话就紧张。”父亲摆摆手,“你们这些嘴皮子利索的去就行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只有砂轮机还在慢慢转着。

  “阿古。”父亲忽然说。

  “嗯?”

  “你有没有觉得,你现在做的事,跟你小时候想的,有点不一样?”

  “挺不一样的。”阿古老实承认,“小时候只想做一个人、一张桌子、一间屋子就够了。现在,一间屋子不够,非得扯出一大圈人。”

  “你后悔吗?”

  阿古摇头:“不后悔。”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只是有时候,会怕做不好。”

  父亲没马上说话,只伸手把桌上的工具摆整齐,过了会儿才慢慢开口:“你爷爷那一代,怕的是没人学。我们这代,怕的是学了也吃不上饭。你这代,怕的是走得不够快。怕归怕,你们还是走出去了。”

  他抬头看向儿子:“走出去又能走回来,这是好事。”

  “你不怕我哪天走出去,就不回来了?”阿古笑。

  “怕啊。”父亲说,“可我更怕的是,你一直在这儿,心却一直在别处。”

  苍黄色的灯光照在父子俩脸上,光影在粗糙的墙面来回晃。院子外的风吹过院墙,把几片干叶子从树上扯下来,落在地上,像轻轻的一声叹息,又像一句听不清的祝福。

  夜深了,整个小镇慢慢安静下来。

  第二天清晨,界河上的雾还没散尽,水面灰蒙蒙的。远处雪山的轮廓隐在云后,只有一些白色的痕迹出现又消失。

  体验中心的灯又亮了。

  有人来上班,有人来打扫,有人来送货。快递车停在门口,司机熟门熟路地往里走,签字、装车,一套动作流畅得像已经练了很多遍。

  “这批是去哪儿?”他一边问,一边把箱子往车厢里摞。

  “深圳、南京、杭州。”叶瑶看着单子,“还有一件,去日本。”

  司机吹了个口哨:“哈拉乌孜的东西,都跑到海那边去了。”

  叶瑶笑笑:“那边的人,也会有家。”她顿了一下,“有家的地方,总要铺东西。”

  车门关上,车缓缓驶出巷子,朝镇外开去。

  院子里,一堂新的体验课又开始了。

  这次站在桌子旁给孩子演示的,不再是阿古,而是那几个已经跟了他们一年多的“大孩子”。他们把要点一条条讲给更小的孩子听,“羊毛要梳开”“手要干净”“纹样要记清楚”,嘴里说着的,是几年前别人对他们说过的话。

  阿古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就转身出了院子。

  他沿着那条通往镇口的新路走。

  路边的风景,旧的还在,新的也来了。曾经冷清的集市口,现在多了几个卖咖啡和小吃的小摊,招牌上写着汉语、维吾尔语、哈萨克语三种字。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背着背包,有人站在路边拍照,把牌子、院子、远处的雪山一起收入镜头。

  走到镇口,他停下脚步。

  那块曾经被他视作“世界尽头”的地方,如今不过是很多条路交汇的起点。公路从这里伸出去,一头通向塔城,一头通向更远的地方。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一条从很远的城市发来的信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在网上买了一块小花毡,附带的留言只有一句话:“看了你们的视频,心里很想去你们那边看看。”

  又一条信息从项目群里跳出来,是刘成发的:“自治区文化厅那边的同志问,我们愿不愿意在明年的活动上做一个主题展。”

  还有一条,是黄宇扔出来的语音,笑嘻嘻的:“阿古,等你忙完这阵子,要不要一起去别的地方看看?带着哈拉乌孜的东西。”

  信息一条接一条地涌出来,像界河的水一样,永远不会只停在一个地方。

  阿古站在路边,没有立刻回复。

  他抬头,看见远方天边的云被阳光照出一圈淡淡的亮,雪山的轮廓更清晰了一些。

  风从那边吹过来,穿过路边的小树、旧巷子、新院子,吹过他童年时的集市和如今的体验中心,把羊毛的味道和银子的光,轻轻地推向看不见的远处。

  他低头,在手机上慢慢打了几个字。

  给那个陌生的客人,他回了一句:“欢迎来哈拉乌孜。这里不大,但有很多故事。”

  给刘成,他回:“可以。你帮我问问具体时间。”

  给黄宇,他回:“先把这里照顾好。等哪天你真想出去走,我陪你。”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往回走。

  路不再显得那么长,也不再只有一个方向。

  他知道,前面还会有新的问题、新的争执、新的选择。市场不会因为一间小小的体验中心突然变得温柔,机器也不会因为几段故事就停下脚步。

  可他也知道,在这片边陲的小镇上,已经有人在用自己的方式,慢慢地、倔强地,让一些原本可能悄无声息消失的东西,继续留在光里。

  院子的铃铛又响了一下。

  孩子们的声音从院里传出来,有人念错了纹样的名字,有人笑着纠正。大人们在屋里算账、写计划、写报告,偶尔抬头,窗外就是雪山和界河。

  这一天,只是很普通的一天。

  普通到足以被很快遗忘,也普通到可以重复很多很多次。

  阿古推开院门,朝里走去。

  脚下踩着的是新铺的路,耳边响着的是老风铃的声音。

  他没有停。

  风从身后吹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又悄悄融进哈拉乌孜的黄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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