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七天展期
作者:自牧余生
阿古站在旧厂房的大门前,手里攥着新拿到的钥匙,深吸了一口气。
清晨的空气中还带着一丝寒意,透过半掩的铁门缝隙,可以看见里面昏暗的轮廓。几天前,他们刚从县里拿到了改造项目的批复,这座闲置多年的厂房正式交给他们,用于打造非遗展示和工作空间。
推开生锈的铁门,一股尘土味扑面而来。黄毛咳嗽了一声,用袖子挥开扬起的灰。
厂房里光线昏黄,残破的玻璃窗上映出斑驳的亮斑。地面散落着旧机器的零件和杂物,角落里还能看见当年生产遗留下的麻袋和碎毛料。阿古摸索着打开一侧墙壁的窗户,阳光一下子射进来,在空旷的厂房地面投下几道亮带。
“先通通风。”刘成提着一个旧扫帚,率先走进去。叶瑶跟在后面,捂着口鼻打量四周:“地方挺大,但是灰尘也厚。”她声音在空旷空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阿古点点头,把卷起的设计图纸放在门边暂时搁好:“今天先把场地清理出来,再检查结构情况。”他分配任务道。
“黄毛,你和我爸清理这边区域的杂物;刘成,你检查一下墙角和房梁有没有裂缝。叶瑶,我们先把主要区域的尘土扫一遍,然后把图纸摊开来对照现场看看布局。”
众人各自领命,开始动手。黄毛挽起袖子,将地上的旧木板和生锈的铁架搬到门外。
父亲找到一根撬棍,小心翼翼地撬起一块压在角落的厚木板,露出下面积年的尘土。他皱眉看了看那厚厚的灰,低声感慨:“这些灰尘怕是有十几年没人动过了。”
“以前这里是织布厂吧?”黄毛一边把碎片收集到一起,一边问道。
父亲点点头:“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建的纺织厂,后来倒闭了就一直荒着。”
叶瑶在旁边听了,望向厂房高高的天花板和老旧的吊灯:“难怪顶部那些钢架都有点锈,幸好主体结构看着还结实。”
过了一会儿,刘成从里头走出来,手上拿着一只小手电筒。
“墙角这边有条细缝,可能年久有点下沉。不过主梁我看了,没有明显裂痕。”他说着,用手电照了照屋顶交接的梁柱,灰尘在光束中飞舞,“就是表层锈蚀,需要刷漆防锈,加固一下。”
阿古抬头眯眼看:“等会儿我们做个记录,把需要加固的地方标出来,下午联系施工队来处理。”他走过去,蹲下查看墙角的裂缝,伸手摸了摸掉落的碎灰,“缝不大,但也得用水泥填补,免得以后扩大。”
叶瑶拖着笤帚,把地面的垃圾先聚成一堆。她发现墙边竖着一块掉漆的黑板,上面依稀还能看见用粉笔写的维语和汉字混杂的标语:“团结奋进”几个字虽已模糊,却仍能辨认。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对阿古说:“这块黑板留下来吧,作为历史的小见证。等布展的时候也许可以用上。”
阿古望过去,也露出一丝笑意:“好,先放一边,不要丢。”这个旧厂房本身就是哈拉乌孜镇手工纺织历史的一部分,能保存的痕迹他们都想尽量保留下来,为今后的展览增添真实的背景。
清理工作持续了整整一上午。大家分区行动,把地面扫了三遍,直到灰土大致清理干净,原本暗沉的水泥地显出了斑驳的本色。
碎玻璃和锈铁件被集中搬出,堆放到院子一角。父亲和黄毛合力将几台彻底报废的旧织布机推到墙边,腾出中央的一大片开阔区域。随着最后一袋垃圾被黄毛扛出门口,厂房里终于能看清宽敞的轮廓。
正午时分,站长和外地设计团队的人到了。周楠第一个走进厂房,鼻尖立刻皱了皱:“味道不太好,不过空间比我想象的大。”
她今天穿着便装,背着画筒和卷尺,显然是来做现场布置和测量的。跟在她身后的是上次来的负责人和另一名戴着安全帽的结构工程师。
站长也一同来了,手里提着一袋午饭,笑呵呵地说:“辛苦辛苦,先吃口饭再干活吧。”
众人这才发现已过了饭点,肚子都饿了。站长招呼大家在门口稍微透气的地方简单吃点东西。饭是在镇上餐馆打包的抓饭和烤包子,热腾腾的香气压过了尘土味。大家围坐在一处台阶上,一边吃一边聊起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负责人用矿泉水瓶盖舀了一点水洗了洗手上的油渍,然后展开那份设计图纸,压在一个饭盒下面避免被风吹走。
他用手指点着图纸上的区块说道:“根据我们初步设计,这个厂房将划分为几个功能区域:左侧靠窗这一大片,我们设想做展示区,用来陈列传统手工艺成品和历史资料。”
“中间这里,作为互动演示区,观众可以在这里观看制作流程,近距离了解技艺细节。”
“右侧原先办公室的位置,我们打算改造成小型研习课堂,供本地学员和学生使用,也可以作为文化教学空间。”
叶瑶听到“研习课堂”,插话道:“那个办公室有单独隔间,正好适合上课,平时也能在那里和当地学校合作搞培训。”
她看向阿古,又看了看父亲。
父亲轻轻点头:“这样一来,小孩上课就在里间,不会直接暴露给游客看见,跟我们在院子里的做法一致,有个明确分界。”他的神情明显放松了些。经过之前的经验教训,他已经很明白要为教学和展示划清边界的重要性。
“展示区和演示区之间,我们考虑用半开放的展墙隔开。”周楠补充说明,“展墙高度大概到这里——”她站起身,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既可以挂展板和部分作品,又不会完全挡住视线,让空间保持通透感。”
工程师点了点头,接过话来:“不过墙顶的这些大梁必须加固一下,我们计划在两根主梁中段各加一根立柱支撑,材料下午就能运来。”
“焊接大概一天可以完成。”
“安全是第一位的。”站长拍拍工程师的肩,“县里也很重视这个项目的落地,该花的钱一定批。我刚接到通知,加固和基本装修费用都已经拨款下来了。”
听到这话,黄毛低声欢呼了一下:“那我们就更有底气了。”刘成则赶紧拿出笔记本,把工程师提到的支撑柱位置和数量记下来,又列了一个清单,注明下午进场施工的事项和负责对接的人。
吃过午饭,众人继续投入工作。这一次,重点从“大扫除”转向了“布展模拟”。
周楠和负责人在厂房中央用卷尺量出一个大致的动线路径,用粉笔在地上画出箭头和分区线。
阿古、父亲以及叶瑶、黄毛都跟着一起,边走边看:从正门进来的观众会先看到什么,往左走是哪个展区,转弯处是否留出足够空间驻足。
“这里可能要放一块导览图。”叶瑶走到入口附近,用脚尖点了点地面,“进门先让观众对整个空间心里有数,不然这么大的空间怕他们走迷糊。”
负责人赞同地点头:“对,在这个位置设一个指引牌或者导览展板很有必要。”他在设计图上对应的位置做了个标记,“而且导览图上要清楚标出哪些区域公开、哪些区域是内部教学,让参观者一目了然。”
他们沿着规划的路线继续往里走。经过左侧展示区的时候,父亲停下脚步,皱眉看着迎面的墙壁。
“这面墙后半截有点潮,早上清理时我摸过,手都有点湿。”他说着指了指墙角下方,“如果要挂毡子或者其他纺织品,这墙面受潮可能发霉。”
工程师也走过去观察,伸手一摸墙角,果然摸到一手湿气。当即说道:“这个需要做防潮处理。可以先刮掉表层,刷一层防水涂料,再贴上展板或保护层,不然你们的织物挂上去时间长了容易返潮受损。”
“嗯,这里绝不能省事。”阿古十分坚决,“材料上我们宁可多下本钱,也不能让展品受损。”他看向站长。
站长连连摆手:“这是当然,这部分也算在拨款里,你们尽管按照最好的方案做,县里支持。”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到演示区预定的位置。黄毛指着厂房中央一块相对空旷的区域:“这里到时候放演示台吗?距离观众稍微近一点没关系吧?”
周楠想了想,走到他所指的位置站定,然后环顾四周:“演示台放在这里不错,四周空间都够,人能围一圈看。只是得考虑安全距离,比如你爸用火烧制银饰或者要用到尖锐工具时,和观众之间最好有个软隔离。”
父亲微微一笑:“这个我们有经验。可以用一道半高的木栏杆或者摆毡垫,既暗示不要靠太近,又不挡视线。”
“对,软隔离很重要。”负责人记录下来,“你们毕竟要现场操作,也要保护观众安全。”
模拟走到演示区末尾,就是右侧通向小课堂的入口处。那里原来有一道旧木门,早上清理时已经卸下来靠在墙边,此刻门框敞开,可以直接望见里面的房间。那房间不大,堆放着一些旧桌椅和杂物。
叶瑶站在门口,伸头看了看:“课堂内部就不让游客进了,对吗?”
“对。”阿古非常肯定,“这间屋子平时就是培训用,外人止步。参观日也只会介绍这里是教学空间,但不会真的开放让人进入。”
他说着,从早上放在一旁的木牌堆里挑出一块,比划着放在门口,“到时候门口挂一块牌子,写明‘教学区域,非公开展示’,和我们之前在院子里一样,用明确的标识和规矩绳拦起来。”
模拟动线走完,大家心里都有了底。
接下来,他们开始具体讨论布展细节和材料使用。设计团队带来了几块不同材质的展板样品,让大家直观比较。
“木质的质感好,但是比较重,固定在老墙上不太稳,怕是要单独做龙骨架支撑。”工程师指着其中一块木质展板说。
“泡沫板最轻,可是寿命短,而且质感偏差,和我们传统手工艺的厚重感觉不太搭。”周楠摇摇头否定。
负责人摸了摸另一块合金板材,想了想说:“这个铝合金蜂窝板强度够,又防潮防火,还轻便。我建议主要的展墙用这种材料,表面再覆一层仿旧木纹的膜,这样看起来像木头,但不会给老墙增加太多重量。”
阿古用指节敲了敲合金板,发出清脆的声响,点头:“这倒是个折中办法,既有传统质感,也不怕受潮变形。”父亲伸手抚过那木纹膜样品,笑道:“看着像老木板,其实是新材料,挺有意思。”
就这样,他们现场对比着把主要材料定了下来。
材料试验还包括照明的测试。设计团队事先带来了一组可调色温的灯具,装在一个便携支架上。黄毛自告奋勇爬上梯子,把灯挂在展示区一角的横梁上。叶瑶从清理出的箱子里拿出一块成品花毡,挂在墙上当测试对象。
灯光亮起的瞬间,原本昏暗的厂房墙面被暖黄色的光照亮,那块花毡上的红色、蓝色纹样也鲜活地显现出来。
大家屏息看着光影效果。周楠调整了一下灯的色温,从冷白调到略暖的自然光色。“这种暖调比较接近日光,看起来毛毡的颜色最真实。”她请阿古和父亲确认。
父亲走近看了看,满意地点头:“和白天在院子里看差不多,颜色没有失真。”
“那就用这种灯,加装防眩罩,避免观众直视灯泡刺眼。”负责人一边记录一边补充。
确定了灯光方案后,众人决定顺势模拟一下产品展示的效果。
叶瑶从带来的箱子里拿出一套他们精心制作的产品样品——一块花毡纹样的杯垫、一册手工书套和一枚银饰坠子,都是最近赶制出的传统手工艺成果。
每件产品都配有设计团队提供的现代包装:杯垫装在素雅的麻布袋中,书套附有一张简洁的说明卡,银坠则放在带透明窗的小木盒里,贴着编号标签。
他们找来一张临时的长桌,铺上一块素色桌布,将这几件产品依照之前定下的“三三摆放”原则陈列开:杯垫三个一组排成一列,书套打开摊平展示封面,银坠连同木盒并排置于一角。旁边还预留了一个位置,打算放上“渠道资料包”。
黄毛后退两步,眯眼看看整个摆设:“这样看着就不像地摊卖货,而是展品。”他低声说道,语气里透着骄傲。
的确,此刻在灯光照射下,这一桌手工艺品安静地展露着它们的质感。
麻布袋衬托出花毡杯垫的朴拙,说明卡上寥寥数字解释了书套的来历,银坠的木盒盖微掩,让人隐约可见里面精致的花纹却又不能直接触碰。整个陈列简洁又意味深长。
负责人绕桌检查了一圈,满意地点头:“很好,和你们之前在院子里的样本展示思路一致。包装设计和传统作品融合得挺自然。”
他拿起说明卡看了看,又轻轻放回原处,“观众看到这些,会明白你们既传承了老手艺,也用现代方式把它们保护和呈现出来。”
父亲站在桌边,看着自己和徒弟们手工制作的物件如此体面地展出,神情略有些感慨。
“以前赶集,我们把毡子和银饰铺在毡垫上让人挑,怎么摆都显得乱。”
“现在有了讲究,东西还是那些东西,却更有分寸了。”他说话间伸手将一张说明卡略微摆正,让它和卡片下的花毡纹样平行。
众人听了,都笑了笑。
阿古体会到父亲这句话背后的意味:他们不仅是在展示产品,更是在展示一种态度和理念。这种理念贯穿于物品的摆放角度,贯穿于一个个小小编号、一张张说明卡中。它让传统手工艺既保留了温度,又在现代设计的加持下,被更清晰地理解和尊重。
产品展示效果模拟完毕,大家心里更有底了。
随后,他们又测试了一下投影设备。
文化传播区计划设置一个小型投影,用于循环播放哈拉乌孜镇的手工艺历史影像。
设计团队带来的微型投影仪此刻派上用场:工程师把投影仪放在预定的位置,调暗厂房里的其他灯光,一段剪好的影像被投射到墙面上。画面上出现了老集市上祖父织毡的黑白照片,随后切换成父亲年轻时在银器铺里敲打手镯的场景。
还有几张阿古小时候在集市跟爷爷的旧照。
短短几分钟的视频播完,画面定格在一张哈拉乌孜镇全景的老照片上。阳光透过窗洒在墙上,与投影重叠,仿佛过去与现在交融在一起。
黄毛率先轻叹了一声:“这一段做出来肯定很打动人。”
他转头看父亲和阿古,发现父亲眼眶有些湿润。
父亲眨了眨眼,把头偏开道:“光线刺眼了,有点晃眼。”话虽如此,谁都听出了他语调里的感慨和欣慰。
这些资料影像真真实实地展示了他们家族几代人的传承。设计团队的负责人看完视频,由衷地感叹:“这部分内容非常宝贵,也很打动人。”他看向阿古,“后续我们还想在文化展示区做几个图文板,详细介绍你们家族和本地其他匠人的故事。刚才视频里那些老照片和细节,我们能选几张用在展板上吗?”
话题一下子转到“家族内容”上。阿古心头微微一紧,他感觉到父亲站在自己身旁,身体也跟着绷了一下。展板上介绍家族故事本在意料之中,却也是最让他们慎重的部分。
“老照片的话……可以选几张。”阿古缓缓回答,“我们回头挑一些合适的给你们。”这些影像资料本就是他们提供给设计团队的公开素材,没有涉及过于私密的内容,他对此没有异议。
“除了照片,故事文本我们也会写得尽量精炼。”周楠补充道,“主要想让观众了解,你们的手艺是怎么一代代传下来的,中间经历了什么变化。这部分非常能体现文化传承。”
父亲抿了抿嘴,没有说话,但明显在认真听着。
负责人见他们没有反对,接着说:“还有一个想法我们想征求你们同意——
“在展陈中展示一两件具有代表性的老物件,比如你们家传的工具、最早的作品之类。如果能让观众亲眼看到实物,会更有冲击力。当然,我们也尊重如果有不方便外借的物品。”
这番话一出口,父亲和阿古对视了一眼。空气似乎停滞了片刻。
所谓“家传的代表物件”,无非就是指他们一直锁在木盒或柜子里的那些东西:
比如爷爷年轻时织的第一块花毡、父亲师傅传下来的锻银小锤,甚至还有更久远的传家什。那些物件每一件都承载着家族和手艺的记忆,从未拿出来示人过。
父亲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干:“这个……得回去商量一下。”
站长赶紧打圆场:“对,这可是大事,得好好想想。我们县博物馆以前也有过借展品的情况,都是签协议全程有人护送,安全上可以保证的。不过家里的传家宝,愿不愿意拿出来,是另一个层面的考虑了。”
负责人连连点头:“是是,这只是我们的建议,不强求。像有些展览会复原一部分老场景,比如老匠人用过的工具台什么的,能增加真实感。你们也可以考虑用仿制品或者照片替代,都行。我们尊重你们的选择。”
周楠察觉到气氛有点紧张,便笑着岔开话题:“咱们先不急定这个。倒是刚才灯光、投影这些效果差不多了,材料和布局今天也敲定很多。要不先休息一下?等会儿工程队的人也要进来施工加固梁柱,我们可以利用这时间聊聊别的。”
阿古明白她是给自己和父亲一个缓冲,于是顺势点头:“好,那我们先到外面透透气。”
几个人移步到厂房外的小院里,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一些厂房内的阴冷。工程师带着施工队已经在搬钢材和焊接机进场,里面暂时吵闹起来。
趁这个空档,设计团队和站长在院子另一侧继续讨论展览的进度安排和宣传计划,而阿古和父亲、叶瑶、刘成、黄毛则走到院墙边,一时陷入沉默。
过了片刻,叶瑶轻声问:“真的要拿家里的传家物出来展吗?这个……会不会和你们的规矩冲突?”
父亲没有马上回答。他望着院子角落一棵老榆树,树枝在冬日的风中光秃秃的,投下稀疏的影子。
“很多规矩,其实也是在这样的选择里慢慢立起来的。”他的话有些含糊,却透出一份慎重。
阿古沉吟着,从口袋里摸出那串挂着柜门钥匙的钥匙串,用指腹缓缓摩挲着冰凉的钥匙头。阳光下,钥匙反射出一点光。
他低声道:“我们之前一直说,‘根锁在盒里’。那些老物件、老纹样,就是根的一部分。如果拿出来给所有人看……会不会……”
黄毛挠挠头,小声插话:“可是如果不拿出来,外人也不知道咱们的根有多深。我不是说一定要亮出来,只是想,有些人不看到真的,他不信。”
刘成点头:“刚才投影里那些照片,其实已经透露很多家里的故事了。真要说绝对保密,也不可能全保住。关键是展示的度在哪儿。”
父亲这才转过身来看他们:“我的想法很简单。要是真拿,我们就拿一件我们自己能接受的,且故事性强的。”
他语气一沉:“但其他的该锁还是得锁好。绝不能来了个展览,反倒把箱底都掏空了。”他的语气很坚决。显然,在他心里,并非完全不能展示家传物,但必须慎之又慎。
“爸,你能接受的,有什么?”阿古有些意外。他原以为父亲会坚决反对借出任何传家物,此刻听出父亲话里有所松动,反而让他更郑重地思考起来。
父亲沉默几秒,说道:“比如那把小银锤,你爷爷当年传给我的。要说故事,它有;要说真拿出来,我也舍得。只要用完还能完好送回来,就行。”
阿古脑海里浮现出那把旧银锤——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柄部因多年使用已微微发亮。
那是祖父传给父亲、父亲又传给自己的见证。这锤子象征着技艺传承,正合适做故事载体。但也正因为如此珍贵,把它放到公共展览上,风险和心理关口都不小。
“那花毡呢?”叶瑶轻声问,“你爷爷不是还有他年轻时织的第一块花毡?”
父亲摇摇头:“那块花毡太大,而且质地已经脆了,经不起来回折腾。再说它是你爷爷压箱底的东西,他舍不舍得还两说。”
“对。”阿古附和,“花毡就不动了,而且那么大件展览也不便。小银锤倒是个选择。”
他说着,转向叶瑶和刘成,“刚才负责人也说了,可以用仿制品或照片替代,都行。要不我们折中一下?小银锤如果真舍不得长时间摆外面,我们可以拍照或者做个复制模型放展厅,真的就收好。”
“不。”父亲却摆手否定,“拍照和模型没有温度。真要放就放真的,既然考虑拿出,就拿真的给人看。”
“但前提是全程看护,不能出任何差池。”
阿古琢磨着父亲的神情,忽然明白父亲心里其实也有一种愿望——那就是让更多人真正认识到这些传家宝背后的价值。否则,他不会松口允许拿出任何一样。
想通这一层,阿古心中那道绷紧的弦反而松了些。
“好,那就一件。”阿古缓缓点头,“我们决定拿出一样家传工具参展——小银锤。但是其他的根,我们还是守在盒子里。”他的语气变得坚定。
父亲听到这,嘴角微微上扬:“守根不是守死,根也要活着呼吸。这次展览就当是透透气,晒晒太阳。”语气中透着一丝释然。
几人商量妥当,重新返回厂房时,施工队已架起脚手架开始电焊,火花噼啪四溅。设计团队见阿古他们回来,赶紧凑上来询问:“刚才我们提的事,你们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们决定拿出一件家传工具参展——一把银锤。”阿古直截了当地答复,“它对我们家意义重大,我们会提供背后的故事。不过也仅此一件,更多的传家物就不出箱了。”
负责人露出欣慰的笑容:“能有这一件就很难得了!谢谢你们的信任。放心,我们一定确保展柜安全,把它保护好。”
“我们可以用防弹玻璃的小展柜来摆放,展柜也固定锁好,绝不会出问题。”他显然对这唯一展出的传家宝格外重视,立刻开始考虑安保措施。
“还有,请不要允许观众触摸展品。”父亲补充道,“我们可以提供讲解,但不让人直接碰。”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这是一定的。”周楠点头,“我们会在展柜旁加警示牌,而且安排工作人员看护。”
就这样,一场潜在的冲突在沟通后化解为双方都接受的方案。文化观念上的鸿沟并没有让合作受阻,反而通过理解和坚持,使展览内容更加丰富而真实。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钢梁加固的焊接在傍晚终于完成,两根崭新的立柱笔直地撑起了厂房的屋顶,看上去格外稳固。
墙角的防潮涂料也刷好了第一遍,散发着淡淡的化学气味。大家忙碌了一整天,虽然疲惫却精神振奋:老厂房的空间轮廓和未来模样已经清晰起来。
站长离开前仔细检查了一遍施工质量,又拍拍阿古的肩:“今天进度很好。我会向县里汇报,特别是你们肯拿出传家银锤的事,上面肯定会大加赞赏。这既体现了你们的信心,也让展览有亮点。”
阿古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县里喜欢听这些,但他心里更看重的是,他们守住了该守的东西,同时也为外人展现了应展现的部分。
黄毛揉着酸痛的肩膀,把最后一包垃圾拎出厂房:“明天还要继续清扫细节,我得早点睡。”他说着打了个哈欠,脸上却挂着满足的笑,“没想到一天天这样干下来,厂房真的有模有样了。”
刘成合上笔记本,把今天讨论决定的一系列事项核对了一遍:“梁柱加固完成、材料也定了、布局也走通了……接下来就等展板和展柜制作运来了。”他看向父亲和阿古,“我们那二十套产品也都封装好了,只等展览时一并亮相。”
父亲点点头:“嗯,今晚回去我再仔细擦一遍小银锤,准备交给他们布展。”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自豪。那把银锤陪伴了他大半生,如今将首次在公众面前亮相,他心中复杂,却也满怀期待。
临走前,阿古特意又在厂房里缓缓走了一圈。昏黄的灯光下,空旷的大厅已经没有了白天的喧嚣。
靠墙的地方立着刚安装好的支撑柱,墙边黑板上模糊的标语还在,仿佛历史在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地面上用粉笔画的分区线依稀可见,将未来的展览布局划分成不同的区域。
展示区、演示区、课堂区,每一个区域都倾注了他们团队整整一年的努力和心血。
父亲站在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再过不久,这里就会站满参观的人了。咱们镇的故事、咱们家的故事,都要在这儿铺展开来。”他的声音低沉,却难掩其中的激动。
“是啊。”阿古轻声应道。
他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跟爷爷在集市卖花毡的情景:那时他们守着一小块摊位,给三三两两的游客讲解着手艺。而现在,他们将拥有一个宽敞的大厅,迎接来自各地的观众,展示的不仅是手艺,还有手艺背后的文化和坚持。
“不过人再多,我们自己的路也不能变。”父亲忽然转头望向他,“规矩还和以前一样,甚至更严,你明白吧?”
阿古看着父亲腰间挂着的钥匙串,郑重地点头:“展厅再大,属于我们的那条线也一直都在。”
在他眼前,仿佛能看见院子里拉起的那条粗绳,如今虽然移到了新场地,依然牢牢地划定着他们的底线。无论有多少镜头和目光聚焦,他们都有所为,也有所不为。
父亲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伸手拍了拍阿古的肩:“走吧,回家。等展板一到,就开始最终布置。开幕那天,我们一家老小都来给你撑腰。”
夜色中,几个人锁好厂房门,相伴走向镇子的方向。寒冷的空气中飘着几缕炊烟,远处传来零星的犬吠,一如多年前的无数个冬夜。哈拉乌孜镇依旧宁静,而这宁静中正孕育着一次新的亮相。
阿古回头望了一眼厂房漆黑的轮廓,脑海中浮现出爷爷常说的一句话:“根在哪儿,钥匙在哪儿,线在哪儿。”
此刻,他感觉自己更加懂得这句话的份量。根仍旧稳稳地扎在家族的土地里,钥匙牢牢握在自己手中,而线则延伸到了更广阔的地方,为他们划定了前进的方向。
他转过头,迈开步子向家里走去。身旁,父亲的脚步声沉稳有力。
叶瑶和刘成低声讨论着明天的任务清单,黄毛哼起一段不知名的小调,和着冬夜的风声。前方不远处,镇上的路灯已经亮起一串温暖的橘黄色光斑,仿佛在为他们照亮回家的路,也照亮即将到来的崭新一天。
当晚回到家时,院门半掩,屋里一盏昏黄的灯还亮着。祖父果然没睡,一听到门响就扶着炕沿坐起身来。母亲端出热气腾腾的奶茶和馕,早已等候多时。
父亲走进屋,将随身背回的小工具包放在桌上,从里面郑重地取出那把旧银锤,放到祖父手边:“爸,决定了,咱把这银锤借展两个月。”
祖父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仔细端详着那把陪伴了他大半生的银锤。锤身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也在倾听主人们的对话。
良久,祖父露出一丝笑意:“好啊,让它也出去走走,让更多人瞧瞧我们祖孙三代的家伙什。”
他用布小心地擦了擦锤头,又递回到父亲手中,“记得跟它说,出门丢不了人,回家也别忘了继续干活。”
父亲郑重地接过银锤,应了一声:“嗯,等展览完了,我还要用它教阿古的徒弟们呢,一样也不少。”
祖父满意地点点头。他端起奶茶示意大家坐下,一家人难得围在一起静静喝了会儿茶。
屋檐下风铃轻轻碰响,发出清越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忙碌又丰收的一天作结。
阿古捧着热茶,觉得胸口暖融融的。他望向祖父满是皱纹的脸庞,在摇曳灯光下安详而笃定,仿佛一座屹立的山。而他自己,正沿着这座山的脉络,向更远的地方继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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