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1.王教授的指导

  下午的剑术课，训练馆里回荡着竹剑碰撞的清脆“啪啪”声。

  林渊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握着练习用的竹剑，脑子里却一团乱麻。

  “玩具。”

  “动态平衡。”

  “只能靠你自己。”

  韩教授的每一句话，都像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神经上。

  他甚至能回忆起那个由十二道流光构成的，不断扭曲变形的立方体标志，仅仅是回想，就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林渊！专心点！”

  对面学长的吼声将他从思绪中拽了出来。

  一道破风声袭来，竹剑直指他的面门。

  林渊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危机预警像针扎一样刺激着他的神经，他下意识地侧身，剑尖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带起一阵劲风。

  躲开了。

  可然后呢？

  反击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迟钝了半秒。

  就是这半秒的犹豫。

  “啪！”

  学长的第二击已经跟上，竹剑精准地抽在他的手腕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林渊吃痛，手一松，竹剑差点脱手。

  对面的学长收回剑，脸上带着一丝诧异。

  他记得很清楚，上周这个新生学弟的剑，快得像一道闪电，

  毫无章法却招招致命，让他疲于应付。

  今天这是怎么了？

  周围其他对练的学生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样，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停。”

  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

  王伯昭教授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们旁边，他看了一眼林渊，又看了看对面的学长。

  “你先去旁边休息。”王教授对学长说。

  学长如蒙大赦，赶忙鞠了一躬，退到了一边。

  王教授从剑架上随手拿起一把最普通的竹剑，走到林渊面前，站定。

  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身上没有一丝高手的气场，就像公园里晨练的普通大爷。

  可当他握住剑的那一刻，训练馆里的气氛骤然紧绷。

  “你的‘意’乱了。”

  王教授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林渊耳中。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竹剑动了。

  没有起手式，没有预兆，就是那么平平无奇地一剑刺出。

  不快。

  甚至可以说很慢。

  但在林渊的感知里，这一剑却化作了漫天剑影，封死了他所有可以闪避和格挡的路线。

  他的危机预警在脑子里疯狂尖叫，警报声几乎要撕裂他的意识。

  向左？会被后招点中肋下。

  向右？手腕会被击中。

  后退？对方的剑会如影随形。

  身体完全僵住了。

  他做不出任何有效的反应。

  “啪。”

  一声轻响。

  冰凉的触感点在他的喉结上。

  竹剑的剑尖，精准地停在那里，多一分力，他就会窒息，少一分力，就只是轻轻的触碰。

  林渊甚至没看清对方的动作。

  他只看到老人手腕轻抖，剑就到了。

  冷汗，瞬间从他的额角滑落。

  王教授收回剑，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之后的第二剑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撩来，目标是他的持剑手。

  林渊这次反应过来了，急忙挥剑格挡。

  “铛！”

  双剑交击。

  一股巧劲从对方的剑上传来，林渊只觉得手腕一麻，虎口剧痛，竹剑被震得高高扬起，中门大开。

  “啪！”

  第三剑，不偏不倚地抽在他的胸口。

  “咳……”

  林渊被打得后退一步，胸口一阵发闷。

  王教授的攻击没有停。

  直刺、斜劈、横扫、点喉、削腕……

  全都是剑术中最基础的招式，没有一招是重复的，但每一招都衔接得天衣无缝，每一击都落在林渊最无法防御的地方。

  林渊彻底被打蒙了。

  他狼狈地闪躲，格挡，却无一例外地被击中。

  “啪！”“啪！”“啪！”

  竹剑击打在身体护具和皮肉上的声音，在训练馆里密集地响起。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反复敲打的木桩。

  疼痛，无处不在的疼痛。

  手腕、肩膀、小腹、大腿……

  那些关于“十二面相”的烦躁，关于“玩具”的屈辱，关于未知的恐惧，在这一阵密不透风的敲打中，被强行从脑子里驱赶了出去。

  他没空想那些了。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迫投入到如何应对眼前这位老人的攻击上。

  他的危机预警和身体本能，被激发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

  他开始放弃思考，放弃预判，纯粹依靠身体的直觉去动。

  王教授的剑刺向他的眼睛，他甚至来不及抬手格挡，头颅已经后仰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剑尖贴着他的鼻尖划过。

  剑锋一转，横扫他的腰腹，他双脚发力，整个人腾空跃起，在空中拧身躲过。

  落地未稳，王教授的剑又如同毒蛇出洞，直取他的心脏。

  林渊瞳孔一缩，在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用手中的竹剑猛地插向地面，借力强行扭转身体。

  “刺啦——”

  竹剑的剑尖在坚硬的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白痕。

  “啪！”

  王教授的剑，最终还是点在了他的左肩。

  林渊重重地摔在地上，浑身上下像是散了架一样。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训练服，紧紧地贴在身上。

  整个训练馆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停下了对练，呆呆地看着场中这一幕。

  一个是被誉为学院剑术第一人的教授，另一个，是入学才几周的新生。

  这场面，与其说是对练，不如说是一面倒的“吊打”。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王教授的每一击，都控制得恰到好处，只点到为止，只带来疼痛，却不造成真正的伤害。

  这更像是一场特殊的教导。

  林渊撑着地板，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浑身酸痛，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但那双墨黑色的眼瞳，却清澈得吓人。

  之前那种挥之不去的阴霾和烦躁消失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身体最纯粹的疲惫感，和劫后余生的专注。

  王教授收剑而立，看着重新站起来的林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将手中的竹剑随手扔回剑架。

  “心中有杂念，剑就会钝。”

  老人转过身，背对着林渊，留下一句淡淡的话。

  “什么时候想不通，就来找我练剑。”

  “下课。”

  说完，他便迈开步子，慢悠悠地走出了训练馆，仿佛刚才那个剑出如龙、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强者，只是众人的幻觉。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教授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握紧了手中的竹剑，感受着上面传来的，属于自己的体温和汗水。

  这股力量，是属于他自己的。

  是可以被掌控的。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深深地鞠了一躬。

  ……

  回宿舍的路上，傍晚的凉风吹在身上，带走了训练后的燥热。

  林渊走在种满梧桐树的小径上，感受着肌肉深处传来的酸痛感。

  这感觉很好，很真实。

  就在他拐向宿舍楼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前方。

  北条乃抱着一摞厚厚的书，正从图书馆的方向走来，看样子也是刚结束一天的学习。

  她穿着深蓝学院的校服，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黑色的长发在晚风中轻轻飘动，清冷的气质与周围的暮色融为一体。

  林渊下意识地想绕开。

  他现在没心情应付这位人形测谎仪。

  但北条乃已经看见了他，并且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几步之外，那双清澈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

  林渊只好硬着头皮准备打个招呼。

  然而，北条乃却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像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

  “你身上，”她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有谎言和困惑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