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讨厌谎言的少女

  从第三文献资料馆出来，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林渊下意识抬手遮了一下，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咕噜。

  他才想起来，昨晚在图书馆通宵，早上又直接来上课，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

  韩教授那些关于诡异的影像资料还在他脑子里翻腾，胃里一阵阵不舒服。

  但他真的饿了。

  下午第一节可是是巴西柔术。

  看来得先去填饱肚子，不然下午还真不一定扛得住。

  深蓝学院的食堂有好几个，林渊按照Eve的导航，走向了离教学区最近的一号食堂。

  刚一走近，他就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

  这哪里是食堂，分明是一家开在商场里的高档美食广场。

  三层楼高的挑空设计，穹顶是巨大的玻璃天窗，阳光倾泻而下。

  一排排全息投影的菜单悬浮在空中，牛排、寿司、拉面、咖喱、汉堡、甚至还有华国菜系里最复杂的佛跳墙。

  林渊走到一个点餐终端前，随便点开一份看起来最普通的黑椒牛柳套餐。

  价格：五伊甸信用点。

  林渊的动作停住了。

  五块？

  他记得伊甸城邦路边摊一碗最普通的清汤面都要十个信用点。

  这套看起来分量十足，还配了汤和水果的套餐，居然只卖五块。

  “财大气粗”这四个字，再次深深地烙印在了林渊的脑海里。

  他终于明白，那件贵得离谱的校服，钱都花到哪里去了。

  正是午饭时间，食堂里人声鼎沸，各种肤色的学生端着餐盘来来往往。

  他打了一份回锅肉套餐，肉片肥瘦相间，油光发亮，配上翠绿的蒜苗，香气扑鼻。

  端着餐盘，林渊的目光开始在宽阔的食堂里搜寻。

  他的习惯是找个安静的角落。

  目光扫过喧闹的人群，最后，定格在了一处靠窗的位置。

  那里只坐着一个人。

  乌黑笔直的长发，一身简约的学院制服，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干净得像一幅画。

  是北条乃。

  她面前的餐盘很小，上面只放着几块造型精致的樱花国茶点，旁边是一杯清澈的茶。

  她正用一根小小的竹签，小口地品尝着其中一块和果子，动作优雅，与周围狼吞虎咽的学生们格格不入。

  她周围仿佛有道无形的墙，将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外。

  林渊的脚步顿住了。

  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昨天那扇被用力关上的门，还有那个冰冷的词。

  谎言。

  还是换个地方吧。

  他刚准备转身，就发现所有其他的角落都已经被占满了。

  林渊端着餐盘，在原地站了两秒。

  算了，都是同学，还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只要不说话，就不会有谎言，

  没有谎言，就不会触发她那未知的鉴谎能力。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径直朝着北条乃那桌走去。

  北条乃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抬起眼帘，平静地看了过来。

  林渊没看她的眼睛，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然后把餐盘放在桌上。

  他没开口，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回锅肉就塞进嘴里。

  嗯，好吃。

  肥而不腻，咸香微辣，火候刚刚好。

  他决定专心吃饭，把对面的人当成空气。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只有林渊咀嚼食物的声音，和北条乃偶尔放下的茶杯发出的轻微碰撞声。

  就在林渊解决掉半盘饭的时候，对面的北条乃放下了手中的竹签。

  她拿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那双深邃的眼眸隔着桌子，直直地看向林渊。

  “你的异能是什么？”

  她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林渊夹菜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脑子飞速转动，思考着应对策略。

  说谎，立刻就会被拆穿。

  说实话？

  告诉她自己是个死不掉的怪物？

  那不行，这是他最大的秘密。

  林渊放下筷子，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尽可能地平静。

  “学校给我的评定是‘吸引超自然事件’。”

  这是琳达教授的原话，是记录在他档案里的官方评定。

  百分之百的真话。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林渊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终于，北条乃微微颔首，那淡色的薄唇轻轻开启。

  “实话。”

  他心里松了口气，拿起筷子，准备继续吃饭。

  “因为异能，”北条乃却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疏离，“我从小就能够看破谎言。”

  “从那时候起，我就由衷地厌恶说谎的人，同时要求自己，绝不做这种事。”

  林渊再次放下了筷子。

  一个从小生活在真实中的人。

  这听起来很美好，但林渊却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他想起了自己为了在孤儿院不被孤立而撒的谎，想起了为了隐藏秘密而编造的无数个理由。

  谎言是人性的润滑剂，是人就一定会说谎。

  “这世界没有人能不说谎。”林渊看着她，语气有些复杂。

  北条乃转回头，目光落在林渊脸上，眼神里没有丝毫动摇。

  “所以除了我自己，我讨厌所有人。”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林渊看着北条乃清冷的侧脸，

  正午的阳光不知何时透过窗户，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却怎么也暖不进那双眼睛里。

  阳光下，少女的眼神坚定又孤独。

  林渊彻底愣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回答，但唯独没有想到这个。

  讨厌所有人。

  这是一种何等偏执，又何等纯粹的信念。

  是很了不起的人呢。

  他忽然相信了她的话。

  林渊不再说话了。

  他不理解这种偏执的意义，但他尊重一切怀揣信念的人。

  食堂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隔绝在外，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奇特的静默。

  北条乃端起茶杯，小口地抿了一下，仿佛刚才那场对话从未发生过。

  她又恢复了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山姿态。

  林渊默默地低下头，快速地将餐盘里剩下的饭菜吃完。

  他站起身，端起餐盘。

  “我吃完了。”

  他说了一声，然后转身走向餐具回收处。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北条乃依旧独自坐在那个角落，安静地品尝着她的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