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夫人，早

  待她折返内间，只见谢珩虽已止住鼻血，但脸上窘色未褪，尤其还在精神抖擞地一柱擎天，压根没眼看。

  听她道了缘由，谢珩啼笑皆非。

  他去了净房，用掉两桶冷水，之后又灌下一大碗清热降火的汤水，才勉强压下蛮横的燥热，回到榻上。

  上官灼华正困得迷糊。

  偏生谢珩侧身面朝着她，目光如有实质地流连在她身上。

  原本平躺的上官灼华忍不住掀开一线眼缝，瞥他：“咋滴？有怨气？”

  “怎会？”谢珩嗓音低柔，语气里透着满足，“多谢夫人肯容我上榻安寝。”

  上官灼华没好气：“那便赶紧睡。再逼逼赖赖，我立刻就可以让你滚下榻再跪一夜。”

  谢珩果真不再出声，但身体却朝她挪近些许，一条手臂也试探性地抬起，想要环过她的肩。

  上官灼华及时捞起一个枕头，隔在两人之间：“别来沾边。你也不怕真爆体而亡。”

  谢珩滞住动作，摸了摸鼻子，看起来好像终于老实下来。

  上官灼华很快沉入深眠。

  睡梦混沌中，她感觉自己又抱住了那个久违的大火炉，暖意烘得她都有些嫌热。火炉上似乎总支棱着一根大铁柱，时不时不甚安分地硌她一下。她无意识地往旁侧躲闪，大火炉却紧跟着贴过来，大铁柱也执拗地地抵着，甩不脱，挣不开。

  翌日醒来时，外头天光已大亮。

  上官灼华惊觉自己睡过头，错过平日起床晨练的时辰，转头发现自己正被谢珩从背后密实地搂在怀中，一条结实的手臂占有性地横在她腰间。

  她愣了愣。按照以往，这个时辰他不是早该悄然离开了吗？

  因着她的动作，谢珩也醒了。初醒的迷茫散去，看清怀中之人，他立刻漾开笑意，手臂收紧些，满足地将脸埋在她颈后蹭了蹭，嗓音满是晨起的沙哑与慵懒：“夫人，早。”

  上官灼华狐疑：“你还在这，谢琅今日如何上值？”

  谢珩还蹭个没完：“大哥告假的时日未满，今日仍不必上值。”

  “即便如此，你若不从昭阳院离开，他在府中岂非一直无法露面？”

  “正是。”

  闻言，上官灼华不由想象了一番谢琅此刻可能正隐在府中某处不得自由的窘境，唇角忍不住弯了弯。也不知谢琅是否会感到憋闷。

  她并未立马唤丫鬟们进来伺候，只吩咐锦书端盆温水进来。

  锦书垂首敛目，目不斜视地将铜盆稳当地放在架子上后，便又垂首悄步退出，全程规矩本分，未曾抬眼乱瞧半分，与昨夜送来降火汤时一般谨慎收礼。

  谢珩磨磨蹭蹭地起身，自去净面，再出现时已重新变成“谢琅”。

  上官灼华这才再唤锦书与其他丫鬟进来伺候。

  洗漱过后，她于妆台前坐下。

  谢珩饶有兴致地看着锦书为她梳发理妆。

  待描眉之时，他忽然道：“夫人，不如让我为你描眉试试？”

  上官灼华自镜中瞥他：“你会？”

  谢珩心思转得快，若说“会”，只怕她下一句便是“给哪位红颜知己描过？”，遂坦然道：“未曾描过，只方才见夫人描画的这一回。”

  上官灼华还是给他驳了回去：“既如此，你的手艺如何尚且不知，倒想拿本郡主的眉毛来做试验？”

  谢珩失笑：“也罢。待我回去后，自己对着镜子多练几次，再来向夫人献殷勤。”

  梳妆既毕，两人一同用过早膳，谢珩终于舍得走人。

  前往静霜园途中，不期然遇上了柳氏。

  他端出谢琅平日的姿态，规规矩矩执礼问候：“母亲。”

  柳氏见到他从昭阳院的方向而来，温声道：“既然与郡主已重归于好，何不索性搬去昭阳院同住？夫妻二人总这般分居两院，到底不利于感情。兴许正因为如此，你与郡主往日才时有龃龉。”

  谢珩恭谨道：“母亲所言在理。只是郡主更习惯这般日常分开居住。郡主说，偶尔相聚，便似小别胜新婚，情意更绵长。若是日日相对，反而容易因起居细故、脾性琐事，渐生嫌隙。”

  柳氏闻言，微微一怔，仔细品了品，若有所思点点头：“郡主思虑得倒确有几分道理。”

  说着，她重新打量起他：“母亲怎觉得，你今日似乎比平常有些不同？……话多了些？”

  谢珩道：“母亲不是教导儿子，要学学二弟？”

  柳氏强调：“是让你学一点珩儿的巧嘴，以便你在外待人接物活泛些。万不可学了他那副没正行的模样。”

  谢珩问：“可母亲不是常被二弟的没正形逗得开怀？”

  柳氏道：“那是两码事。你与珩儿自小肩负的责任便不同。母亲对你们的要求自然也不同。”

  “父亲亦是如此教导儿子的。”谢珩道，“但有时静心想想，儿子倒也颇为羡慕二弟。若非此次脚伤告假，得以闲暇，儿子也无法如现下这般，日上三竿方从容自郡主院中出来，还能陪郡主悠闲用了早膳。”

  柳氏脸色微变，语气沉肃下去：“琅儿，你怎可生出如此不思进取的念头？男儿立世，志在四方，建功立业方是正途，岂可沉溺于儿女情长、温柔之乡？此话若让你父亲听去，定要重重责罚于你。”

  “母亲教训得是。儿子失言了。”谢珩微微低头，做出受教的模样，又请教道：“只是母亲难道不盼着儿子能多抽出些时日陪伴郡主，夫妻和睦，琴瑟和鸣么？”

  “夫妻和睦，自然是要的。然，和睦不同于耽溺。你看我与你父亲，多年来相敬如宾，各有职责，不也正是京中典范？”柳氏正色道，“如今看来，你确实不适宜与郡主同住一院，免得乱了心性，误了正事。”

  “是，儿子谨记母亲教诲。”

  回到静霜园，谢珩独自推开房门。

  室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束日光从窗棂缝隙间斜斜射入，在地面投下一道清晰而孤寂的光斑，尘埃在光中静静浮动。

  光斑边缘的阴影里，坐着沉默的谢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