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章 贤妻标准

  他并非完全不信康哥儿的话。

  记忆中那位骄纵跋扈的郡主，自打看上他之后，但凡是听闻京中哪位贵女对他流露好感，或是哪家长辈有结亲之意，她必定变着法子去寻对方晦气。

  轻则冷嘲热讽，重则当众折辱，手段之低劣，姿态之直白，毫不掩饰，令人叹为观止。

  彼时的她，如同一只护食的野猫，张牙舞爪，不容许任何人靠近她认定的“所有物”。

  是的，所有物。明明他俩八字还没一撇，她倒先划好了地盘，将他视为己有。

  在他眼里，自己跟她看中的一支簪子、一匹锦缎，没什么两样。

  所以当康哥儿哭诉着指控昭阳郡主因妒生恨、打击报复时，谢琅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这确实像她能干出的事儿。

  不过，理智同时在提醒他，郡主如今是他明媒正娶的妻，代表着侯府的体面，无论内里如何，在外人面前，他都必须维护她的颜面。这不仅是给她留脸，也是给镇北侯府、给他自己留脸。

  于是，谢琅压下心头那点因旧事而泛起的厌烦，顺着苏娘子的话接道：“嗯，郡主不是那般人。”

  苏娘子眸底飞快掠过一丝愕然，又迅速垂睫掩下，露出如释重负的浅笑：“是，世子没有误会郡主便好，否则康儿这孩子的罪过可就大了。”

  谢琅的视线望向侯府的方向，又扫了一眼母子俩简单的行囊，问：“怎么就你们二人？母亲未曾安排人送一程？”

  “姨母事务繁多，我实在不忍再叨扰。这两日作客已是给府上添了麻烦，心中愧疚难安，只想带着康儿尽快离开，寻个客栈暂且安身，再作打算，岂敢再劳动姨母派人相送？”

  苏娘子的声音依旧带着柔弱的轻颤，言语间处处为人着想，却是一种寄人篱下的懂事知礼。

  谢琅静默片刻，吩咐候在一旁的伴鹤：“你与车夫驾车送苏娘子和康哥儿寻个稳妥的客栈安顿。务必亲眼看着他们住下，诸事安排妥当再回府复命。”

  说罢，他看回苏娘子，语气一贯地平淡：“天色渐晚，外头不太平。这马车你们先用着。”

  “这如何使得？”苏娘子慌忙推拒，脸上写满受宠若惊。

  “无妨。”谢琅转身便往侯府走去。

  苏娘子只来得及拉着康哥儿朝他的背影行礼：“多谢世子爷……”

  谢琅恍若未闻，整个人正被翻涌上来的往事淹没。

  当年，父亲谢擎急流勇退，镇北侯府行事愈发低调。在他择妻一事上，父母达成共识，不求高门显贵，但求家世清白的书香门第或低阶官宦之女，最好是知根知底、性子柔顺、易于拿捏的。

  于是，目光便落在了母亲柳氏的娘家亲戚身上，选中了这位比他年长三岁的表姐苏婉。

  “女大三，抱金砖。”

  母亲当时是这般说的。还将苏婉接到侯府小住，明为走亲，实则是借此让他们能多些接触，培养感情。

  彼时的他对情爱之事并无憧憬，只觉得婚姻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责任，是传承。娶谁，并无太大区别。

  而彼时的苏婉，在他眼中也确实挑不出毛病。

  温柔，恭顺，说话细声细气，行事周到体贴，一举一动都契合一个“贤内助”的标准，即安分守己，能打理好后宅，让他无后顾之忧。

  也是从那时起，他心中对未来妻子的模样，有了个清晰的轮廓：贤惠，懂事，不惹麻烦。

  然而这段看似水到渠成的姻缘，最终无疾而终。究其缘由是父亲敏锐地察觉到，陛下似乎有意掌控镇北侯府世子的婚事。

  为免节外生枝，惹来圣心猜忌，父亲中止了与苏家的议亲，母亲客客气气地将苏婉送回了苏家，令其自行婚配。

  也因此，他的亲事便这么耽搁下来，关于他“不近女色”的名声流传得愈发响亮。

  后来，昭阳郡主活像一道蛮横的悍雷，劈入了他平静的人生，对他穷追不舍、死缠烂打。

  不过那会儿侯府上下，连他在内，谁都没当回事儿。毕竟郡主金尊玉贵，陛下岂会舍得给本就烈火烹油的侯府再添这等荣耀？

  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陛下竟当真将郡主下嫁给他们家。

  赐婚圣旨下达那日，母亲私下长吁短叹：“早知今日，还不如当初装聋作哑，让你娶了婉儿。这昭阳郡主……唉，琅儿往后这后宅，怕是难得清静了。只盼着珩儿将来能娶个贤惠知心的，能帮着打理中馈吧。”

  他从未将上官灼华视为理想的妻子。即便近来她似乎有所改变。

  再见苏婉……她还是从前那般模样，甚至因为经历了生活的磨难，更添几分惹人怜爱的风致。

  她理应仍符合曾经他设定的贤妻标准。

  然，不知为何，如今看着苏婉，他心中泛起一丝怪异之感。仿佛面前站着的是精心绘制却没有灵魂的假人，缺乏生气与鲜活。

  而脑海一浮现“生机与鲜活”几个字，他眼前竟闪过上官灼华的模样。

  她或怒或笑，每一个表情都那般灵动，那般夺目。哪怕她无理取闹、胡搅蛮缠的时候，温软柔情或病中脆弱的时候，也远比苏婉更真切、更具生命力。

  意识到自己竟下意识将二人放在一起比较，并且内心深处明显偏向他向来看不上的上官灼华，谢琅猛地打了个寒颤。

  “世子爷，您回来了。”

  门房恭敬的问安打断了他的思绪。

  谢琅收敛心神，表情无波无澜地点点头，迈步走进府门。

  “世子爷，夫人吩咐，您一回府，请即刻去见她。”

  闻言，谢琅脚步未停，淡淡应了一声。即便母亲不找，他也要去问清今日之事。

  却见谢珩也在柳氏的院子里，正没个正形地给柳氏捶肩。

  “母亲。”谢琅先上前给柳氏行礼，随即看向谢珩，“你这是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