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章 知冷知热

  谢珩笑问：“前几日送与郡主的话本子，不知可还入眼？若是喜欢，我那里又新得了几册，据说情节更曲折离奇，风评极佳，改日可再为郡主送去。若郡主有特别偏爱的题材，也不妨告知，我愿代为留意，以供郡主闲暇解闷。”

  “二弟有心了。只是近日琐事缠身，尚未得闲翻阅，辜负了二弟一番美意。待日后细看了，再与二弟品评。”

  上官灼华歉意地说罢，微微颔首，转身继续前行。

  谢珩依旧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

  直到行至通往昭阳院的岔路，上官灼华才终于摆脱背后那两道如有实质的目光。

  她撇撇嘴。原以为他要讲些林逸的八卦。

  也不知他刚刚一路在想些什么？先前怎的从未察觉他看人的眼神透着股黏腻感？

  谢珩在想什么？

  他在想，自己分明唤她“郡主”而非“大嫂”，为何她仍称呼他“二弟”而非荟芳楼那次的“谢二公子”？

  自温泉庄子归来，他再未能与她同房，这几日更是连昭阳院的门都进不去。甚至清晨刻意制造的“偶遇”也仅成功一回。今儿还是他好不容易寻到时机光明正大地见她。

  可谢琅却能日日同她同桌用膳。

  明明真正与她肌肤相亲、耳鬓厮磨之人是他，如今他连藏在谢琅的皮囊下亲近她的机会都要失去了？

  若以后皆如此……

  兵部衙署内，谢琅罕见地有些心浮气躁。

  公务堆积，他埋首案牍，再抬头时，才惊觉日头已西斜。

  若在往日，他定会不疾不徐地处理完再回府。但今日……

  他瞥向角落的铜漏，心中生出一丝急切。再耽搁，怕是要赶不上回府用晚膳的时辰了。

  他并未意识到这个念头有何不妥，手下的动作不由自主加快了几分。

  终于，赶在日落前，他得以下值。

  马车在暮色中疾驰。谢琅估算着，若此番快马加鞭一路畅行，应当不会太迟。

  然而天不遂人愿，行至一处街口时，马车不小心撞上了人。

  须发发白的老者倒在地上，抱着腿哀嚎不止，身旁还散落着一担柴火。

  “哎哟！疼死我了！我的腿……我的腿怕是折了啊！你们怎么赶的车？眼睛长到天上去了不成？”

  谢琅掀帘下车查看，他深知车夫技术娴熟，纵然疾行，若非意外也断不会贸然冲撞。

  但眼下并非追究理论的时候。

  在他的示意下，伴鹤掏出一锭十两银子递过去：“老人家，这些您收下用作诊治，余下的便当是给您的压惊和补偿。”

  老者非但不接，反而嚎得更响：“我这把老骨头，万一落下残疾，往后的日子该怎么活啊？谁知道你这点银子够不够诊金？不行，你们得陪我去医馆！”

  伴鹤耐着性子道：“老人家放心，我陪您去医馆。所有诊金药费，我家公子一应结算，绝不少您分文。”

  “不行！”老者一把抓住谢琅的衣摆，死活不松手，“一个随从做得了主吗？必须由你这当主子的亲自去！不然我就躺这儿不走了！让大家伙儿都来看看你们是怎么欺负老人的！”

  周围越围观的路人越聚越多。

  再僵持下去恐生事端。

  谢琅快速做出决断，低声吩咐伴鹤：“我与车夫陪老者去医馆。你速回府中，告知郡主，我遇事耽搁，请她不必等我用膳。”

  待他从医馆脱身、回到镇北侯府时，天色早已黑透。

  站在通往自己院落的青石小径上，谢琅望着昭阳院的方向，心中犹豫是否该过去看看，哪怕只是交代一声……

  正思量间，一声带着些许不确定的轻唤传来，嗓音温软：“夫君？”

  谢琅蓦地转头，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梅树下，立着两道身影。

  锦书手提一盏昏黄的羊角灯笼，光影摇曳中，映出款款走在前头的上官灼华。

  她身披一件厚实的织锦斗篷，领口一圈雪白的风毛在夜色中微微拂动，衬得她一张脸愈发莹润小巧。

  她直直朝他而来，盈盈眸光落在他的脸上，携着显而易见地担忧。

  “夫君可算回来了。伴鹤都同我说了，真把我担心坏了。事情可处理妥当了？那位老人家伤势如何？要不要紧？”

  她一连声地问着，又蹙眉仔细端详他：“这么晚了，夫君用过晚膳没有？定是饿坏了吧？我院中小厨房还温着几样菜，若夫君不嫌弃，我这就让人送过来？”

  “你……”谢琅一时语塞。她竟一直等着他？

  看着她被冷风吹得微红的脸颊，和她眼中不似作伪的关切，谢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一种陌生的、暖融融的感觉缓缓漫开，驱散了他周身的寒意与疲惫。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世人总说，男子成家立业，需得一位知冷知热的妻子在侧。

  原来……便是这般滋味？

  而最令他动容的是，她本性骄纵，并非温良贤淑的性子，却肯为他做到如此地步……

  “怎么站在风里？不冷吗？”谢琅脱口而出，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与怜惜。

  上官灼华闻言，眉眼一弯，从斗篷下伸出手，晃了晃怀里抱着的汤婆子：“不冷，揣着这个呢。”

  谢琅鬼使神差地，声音又放柔了两分：“不必麻烦送来了。我……直接去你院里用吧。”

  上官灼华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连连点头：“好啊！那我们快回去！夫君千万别冻着了！”

  两人并肩，踏着清冷的月辉，一同朝昭阳院行去。

  灯笼的光晕拉长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竟有几分寻常夫妻的温馨错觉。

  暗处，将一切尽收眼底的谢珩，声音虽平静，却冷得如同十八层地狱深处刮来的阴风：“我养你们这些废物何用？连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惊蛰单膝跪地，硬着头皮道：“爷，那老者已极力纠缠。属下实在不知，为何世子这般时辰回府，竟还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