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章 他的妻

  似乎察觉到有人注视，谢珩的动作一顿，转头朝她的方向望来。

  隔着一方庭院，两人目光交汇。

  仅一瞬，上官灼华便淡然移开视线，仿佛未曾瞧见他，继续向前跑去。

  原本正欲挽一套绚丽枪花同她打招呼的谢珩，顿时僵在原地。

  盯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他不由握紧手中的长枪，猛地一记回马刺出，以一股无处宣泄的狠厉，将旁边兵器架上的木桩捅了个对穿。

  结束晨练，洗漱更衣，上官灼华神清气爽地用早膳。

  锦书捧着个雕花匣子进来：“郡主，二公子院里的下人刚送了这个来，说是二公子的一点心意，谢您前日赠的糖人。二公子交代，他不知郡主喜好，只听世子提过您会翻些闲书解闷，便特意搜罗了眼下京中女眷间中最时兴的话本子，望您笑纳。”

  上官灼华放下银筷，接过匣子打开。

  匣内整齐码着几册崭新的线装话本，封面花哨，书名看上去倒还算文雅，什么《红烛夜摇录》《玉搔头·解语花》之类的。

  话本的最上方，则静静躺着一只新编的草蚱蜢。

  青翠的草叶甚至带着清晨未干的露水气息。

  上官灼华拈起草蚱蜢，在指尖轻轻转了两转，随即若无其事地将其放回匣中，合上盖子，吩咐锦书：“收起来吧。”

  傍晚时分，得知谢琅今日依旧早早下值归府，上官灼华便又请了他来同用晚膳。

  谢琅也未推拒。

  菜色较昨日更显精致，添了几道清淡时蔬并一道温补羹汤。

  上官灼华的态度也比昨日更加柔顺：“我特意问过府中大厨房，说夫君偏好清淡。不知是否如此？”

  说着，夹一筷嫩绿的清炒芦笋放入他面前的碟中：“若夫君有特别爱吃的，不妨告诉我，下次好让小厨房准备。”

  下次？自己何曾应允过还有下次？难道他受邀来了两次，她便默认他愿意与她同用膳食？不过此时不必急于拂她颜面，待她下次相请，再拒绝不迟。于是谢琅只淡淡道：“有劳郡主费心。菜式都很爽口，不必特意迁就我的口味。”

  潜意识里他认为，让这女子摸清自己的饮食习性，绝非明智之举。

  上官灼华眉眼弯弯：“夫君喜欢便好。可要多吃些才是！”

  她示意一旁的小丫鬟为他盛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山药排骨汤。

  看着面前碟中渐渐堆起的小山，又瞥见她那副不似作伪的欢喜神色，谢琅心底的那丝不耐奇异地消散了。

  踌躇片刻，他终究还是略显生硬地夹起一块她方才多尝了两口的糯米藕，放入她的碟子里：“郡主……也多用些。”

  上官灼华一双明眸怔怔注视他，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氤氲出水光：“夫君……你待我真好。”

  谢琅被她这强烈的反应弄得一愣。这便感动了？

  他忽然想起谢珩曾说“她既然心仪于你，你只需稍微给点甜头，很容易让她对你死心塌地”。

  当时只觉无稽，此刻亲眼所见，他大为震动。自己不过随手之举，她竟能如此动容？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胸腔。不是厌烦，也并非得意，而是微妙的心虚，心虚自己的假意，承不起她的真情。

  甚至这一瞬间，他觉得眼前这个因他一点微不足道的举动便欢欣不已的女子，有几分可怜。

  自古女子命运皆系于男子身上，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她不过是为自己图谋一桩好姻缘，也算不得多大的过错。世间哪个女子不盼着自己能嫁与最出色的儿郎？

  她自幼失怙，虽有太后宠爱，总归缺了亲生父母悉心教导，这才用错了法子。如今她已如愿成为他的妻，不必再忧心所嫁非人，性子便定下来，想同他举案齐眉，也合乎情理。

  或许从前是他对她过于苛刻了。她其实……并没有他一直以来认定的那般不堪。

  这顿晚膳，气氛是难得的融洽。

  谢琅不知不觉用完了整餐，还比平日多添了半碗米饭。

  漱口毕，他起身告辞。

  上官灼华送他到门口，温声叮嘱：“如今一日冷过一日，夫君晨起上值，定要注意保暖。夜间安寝，也切记盖好衾被，莫要着了风寒。”

  言至末尾，她声音低了下去，似羞涩地垂首：“近日我在服用汤药调理身子，暂不宜行房事。夫君这几晚便不必再来昭阳院，免得像前两日般空跑一趟。”

  谢琅听得耳根发热，浑身不自在，胡乱点了点头，仓促应一句“知道了”，便快步离去。

  回到自己院中，他又在房里见到谢珩。

  谢珩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闲闲把玩着一柄镶金嵌玉的匕首：“大哥可算回来了。听说郡主又请你去用晚膳，我放心不下，一直在此等候，就怕伴鹤突然来报说大哥需要解围。”

  他打量谢琅的神色：“眼下大哥安然归来，我琢磨着，今日这顿饭，吃得挺太平？”

  “嗯，确实太平。”谢琅脑中不自觉浮现她方才眼泛泪光的动容面庞。

  “噢？那大哥可探出什么？她接连两日邀你用膳，究竟所图为何？”

  “尚未可知。”谢琅摇头，“许是她觉得时机未到，暂未露出行迹。”

  “既然她按兵不动……”谢珩轻转匕首，“不如今夜我代大哥过去同房时，试探她一番？你们既能和和美美地同用晚膳，此时应当再添一把火升温感情，床笫之间也更容易套话。”

  “不必。这几日你都不必再去昭阳院了。”

  “为何？”谢珩手中转动的匕首倏然停住。

  谢琅告知缘由。

  谢珩问：“好端端的，调理什么身子？莫不是病了？”

  “不知。女儿家的事我如何过问？”谢琅道，“她既如此说，你便好生歇着，倒也省得再去委屈自己应付她。”

  谢珩强捺下心头的不甘，面上端着戏谑神态问：“若是郡主再邀你用膳，可需要小弟我代大哥你前去？万一下一回，便是她图穷匕见之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