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希露瓦，希露瓦

  “哐当——”

  希露瓦握着工具的手僵在半空，机油从零件缝隙滴落，在布满划痕的工作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污渍。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再说一遍？谁成了叛徒？”

  “杰帕德戍卫官，还有布洛妮娅大人……”来报信的年轻铁卫声音发颤，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公告是这么说的……在行政广扬，和大守护者对峙……然后就被定性为叛城罪，带着一些人……走了。”

  叛城罪。

  这三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希露瓦的耳膜，直透心底。

  她的弟弟，杰帕德·朗道，那个不苟言笑，憨厚老实的大男孩；那个把职责刻进骨血里的银鬃铁卫戍卫官，怎么会和“叛徒”扯上关系？

  混乱的思绪只持续了几秒，希露瓦猛地丢开工具，抓起外套就冲了出去。

  她得找到他，立刻，马上！

  然而，克里珀堡周边的街道除了比往日更加肃杀冷清，一无所获。

  她试图靠近城堡，却被陌生的、眼神冰冷的亲卫军毫不客气地拦在警戒线外。

  “我要见可可利亚！”希露瓦压抑着怒火，报上自己的名字。

  “大守护者阁下公务繁忙，不见任何人。”卫兵的回答如同机器，不带丝毫通融。

  希露瓦咬牙转身，奔向银鬃铁卫的总部。这里的气氛更加低迷，留守的士兵们脸上写满了茫然与压抑的愤怒。

  她抓住一个相熟的老兵，急切地询问。

  “朗道长官……他和布洛妮娅大人，已经出城了。”老兵压低了声音，眼神躲闪，带着深深的无奈，“我们接到命令……严禁任何人跟随，也……不允许议论。”

  出城？在这种时候？希露瓦的心沉了下去。她立刻转向通往城外的闸口，却被守门的铁卫再次拦下。

  “抱歉，希露瓦女士。”为首的士官认识她，脸上带着真实的为难，“没有大守护者的亲自命令，现在谁都不能出城。”

  他的声音更低了些，几乎是在耳语，“……那是‘叛城罪’啊。好在，上面还没下具体的……清剿令。我们……我们只能做到这样了。”

  “做到这样？”希露瓦盯着他，“做到哪样？打开方便之门，让他们‘消失’？”

  士官沉默地低下头，默认了。

  这是一种无声的抵抗，是底层士兵在绝对命令与内心良知之间，所能做到的，最极限也最无力的抵抗。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包裹住了希露瓦。

  官方渠道彻底封闭，弟弟下落不明，连出城寻找都成了奢望。

  可可利亚，你究竟想干什么？你把杰帕德和布洛妮娅逼到这一步，到底是为了什么？！

  焦躁和愤怒在她心中燃烧，几乎要将理智焚尽。

  她像一头困兽，在冰冷的城市里徒劳地打转。

  最后，她想起了一个她平时不屑于打交道，但此刻或许能提供信息的地方……那些盘踞在温暖宅邸里的古老家族。

  她敲开了一扇装饰华丽、门廊下甚至挂着防寒绒毯的大门。

  几乎在踏入客厅的瞬间，一股过于温暖、甚至有些闷热的空气就将她包裹。与门外街道上那种能冻僵骨髓的寒意相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希露瓦的脚步顿住了，她瞬间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地髓供暖的能量在这里充沛得不正常。

  她压下心头的震惊和骤然升起的恶心感，耐着性子与主人周旋。

  那位衣着体面、面色红润的家族长老，端着热茶，语气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唏嘘。

  “唉，谁能想到呢？您的弟弟，还有布洛妮娅小姐，竟然会走到这一步……听说是在广扬上公然违抗命令，煽动民众意图叛乱，大守护者也是迫不得已啊……”

  希露瓦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茶杯边缘无意识地摩挲。

  她没有反驳，只是引导着话题，像调试精密的仪器一样，一点点从对方看似同情实则毫不在意的话语里，剥离出真相的碎片。

  她听到了地髓特别征收，听到了集中供应，听到了“为了伟大的新世界必要的牺牲”……

  真相像是连接不上能源的机械慢慢在扭转之中恢复功能一样浮出水面。

  为什么民间供暖被大幅削减？为什么杰帕德和布洛妮娅要反抗？为什么他们会被冠以叛徒的罪名逐出城市？

  因为所有的资源，所有的“存护”，都被集中到了这里，集中到了可可利亚和她所代表的权贵阶层手中，去支撑那个虚无缥缈、让旧友变得面目全非的“新世界”！

  温暖的宅邸此刻让她感到窒息。

  那过于充足的暖气，仿佛是由城外无数在严寒中瑟瑟发抖的平民，以及她弟弟那支被迫流亡的队伍的牺牲所燃烧出来的。

  她放下几乎没有动过的茶杯，站起身。

  “感谢您的款待和……坦诚。”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即将爆发的雷霆。

  她没有再看那位长老一眼，转身离开了这个虚伪的温暖巢穴。

  重新踏入贝洛伯格冰冷的街道，寒风像耳光一样抽在脸上，却让她更加清醒。

  她知道了。她知道杰帕德他们为何而战，也知道可可利亚走到了何等不可挽回的地步。

  希露瓦·朗道抬起头，望向克里珀堡那在阴霾中若隐若现的尖顶，闪烁的眼眸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决定不顾一切的冷光。

  她拉紧外套，迈开脚步，不是回家，而是向着永动机械屋的方向。

  既然官方的大门已经关闭，既然温暖的宅邸里只有冰冷的真相，那么，她或许该用她自己的方式……

  用齿轮、导线，还有摇滚乐不灭的火种，去敲响另一扇门，去寻找那支消失在风雪中的队伍，去为这个正在死去的城市，接通一条新的电路。

  她的步伐越来越快，最终在积雪的街道上奔跑起来，像一道银色的闪电，劈开了贝洛伯格沉重的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