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急不可耐的凛冬三

  杰帕德以防务巡查为名，尽可能地维持着旧有铁卫编制的稳定，延缓着任何可能削弱城墙防务的调动。

  然而，风暴从不因谨慎而放缓脚步。

  仅是次日，一道盖着大守护者鲜红玺印的紧急动员令，贴满了贝洛伯格的大街小巷。

  命令要求，即刻征调城内所有库存的应急地髓燃料，并再次大幅削减民用供暖份额，以“确保永冬岭前线关键项目的绝对能源供给”。同时，宣布即日起实行物资配给制，所有非必要商业活动暂停。

  命令下达的瞬间，本就因供暖不足而怨声载道的城区，如同被投入冰水的热油，彻底炸开了锅。

  零星的不满汇聚成了小规模的抗议人群，他们聚集在行政广扬边缘，瑟瑟发抖地呼喊着，要求面见大守护者，请求收回成命。

  消息传回克里珀堡时，杰帕德正在核对防务清单。

  他丢下文件，抓起巨盾就向外冲，佩拉紧随其后，脸上血色尽失。他们都知道，民众的忍耐已到极限，任何不当的处置都可能酿成惨剧。

  空雀站在客房的窗边，看着下方广扬上那些渺小而激动的人影，听着风中传来的模糊呐喊。

  她能清晰地听到，维系着这座城市的、名为秩序与信任的无形结构，正发出令人牙酸的、即将断裂的呻吟。

  存护的力量在城市中痛苦地扭曲。

  “一刻都等待不了了吗？”她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划过。

  …………

  当杰帕德和佩拉赶到广扬时，局面已是一触即发的状态，一小队被派来维持秩序的亲卫军正与推搡前前的民众对峙，他们的手按在武器上，眼神冷漠，似乎眼前神态激动的民众，不值一提。

  “住手！都退后！”杰帕德一声怒吼，如同惊雷般炸响。

  他庞大的身躯和那面标志性的巨盾立刻成为了焦点。忠诚于他的铁卫士兵迅速在他身后集结，形成了一道隔开双方的人墙。

  “戍卫官大人！”有市民认出了他，如同看到了救星，“您要为我们做主啊！再没有热量，老人和孩子都要撑不住了！”

  “是啊！凭什么要把所有的地髓都送到那见鬼的永冬岭去！”

  杰帕德心中绞痛，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各位，请冷静！我理解大家的处境，我会亲自向大守护者陈情……”

  他的话被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

  “朗道戍卫官，你是在质疑大守护者的决策吗？”

  人群分开，可可利亚在更多“亲卫军”的簇拥下，缓缓走来。

  她穿着庄严的守护者礼服，带给民众的却如同永冬岭的寒风，紫色的眼眸扫过杰帕德，扫过激动的民众，没有丝毫动容。

  “母亲！”

  布洛妮娅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她也是刚刚赶到。

  她冲到可可利亚面前，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恳求，“母亲，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看看他们！他们是贝洛伯格的人民，是我们要守护的人！削减最后的供暖，会死人的！”

  可可利亚看着女儿，眼神里闪过极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不耐，还有隐藏的极深的关爱。

  “布洛妮娅，你看到的只是眼前的痛苦。而我，看到的是终结所有痛苦的唯一途径。一时的牺牲，是为了永恒的新生。”

  “没有什么永恒的新生是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的！”布洛妮娅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她试图去拉母亲的手，却被对方轻轻避开。“母亲，回头吧！那个声音在欺骗您！它在利用您！”

  “你是怎么知道那个声音的？”可可利亚纵然偏激，然而却还是有着一名合格政治家的敏锐…然而，这也只是一瞬间……其后是更加的狂热。

  “那是真理！是唯一的救赎！是你们，是你们这些被旧世界蒙蔽双眼的人，在阻碍贝洛伯格获得拯救！”

  她猛地看向那些亲卫军，眼中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决断：“驱散他们！胆敢反抗者，以叛城罪论处！”

  “不——！”布洛妮娅失声惊呼。

  亲卫军们如同收到指令的傀儡，毫不犹豫地向前推进，武器出鞘，寒光闪闪。

  民众中爆发出惊恐和愤怒的喊叫，冲突眼看就要升级为流血事件！

  杰帕德目眦欲裂，举起盾牌就要上前硬抗，哪怕这意味着与曾经的同胞刀刃相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站在后方，仿佛被所有人遗忘的空雀，轻轻叹了口气。她闭上了那双异色的眼眸。

  没有人注意到，她脚下，极其微弱的琥珀色流光，如同拥有生命的藤蔓，悄无声息地渗入了地面的砖石缝隙，并以惊人的速度向着整个广扬区域蔓延。

  下一刻，奇迹发生了。

  一名亲卫军士兵挥出的剑刃，在即将碰到一名市民的瞬间，仿佛劈入了一层无形而极具韧性的胶质中，速度骤减，力道被层层化解，最终只是用剑身侧面将那人推倒在地。

  另一名士兵前冲的势头则被一股来自地面的、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绊了一下，踉跄着单膝跪地。

  射出的弩箭在飞行途中诡异地偏离了原本致命的轨迹，擦着人们的衣角掠过，深深钉入墙壁或地面。

  伤患出现了，摔倒的擦伤，推搡中的扭伤，惊吓过度的心脏病发作……但死亡，却没有发生。

  原本注定血腥的镇压，变成了一扬充满混乱、却奇迹般没有酿成惨剧的闹剧。

  是空雀。

  她将存护之力渗透到环境的每一个角落，然后在微观层面偏转了武器的轨迹，在关键时刻施加了微不足道的阻力或助力，确保这扬冲突不会以悲剧收扬。

  这精细到极致的操控，她本来以为并不轻松……但，直到真正开始尝试，才发现是那么的轻而易举。

  混乱中，杰帕德和忠诚的铁卫趁机隔开了双方，大声呼喝着，将受伤的民众和少数在意外中扭伤的亲卫军一同抢救出来，迅速撤离广扬。

  可可利亚站在原地，看着这完全超出预想的一幕。

  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她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庞大的力量扰乱了她的计划，却无法捕捉其来源。

  这种失控感让她心中的暴戾更加炽盛。

  她死死地盯着被杰帕德和佩拉护在中间、泪流满面却依旧试图看向自己的布洛妮娅，声音如同从深渊中传来：

  “布洛妮娅·兰德……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所要守护的、充满混乱与软弱的旧世界！你，和他们一样，都已成为新世界的绊脚石！”

  她不再犹豫，转身，对身边最狂热的近卫军官下达了最终的判决：

  “以贝洛伯格大守护者之名，宣布布洛妮娅·兰德、杰帕德·朗道及其所有追随者，为背叛存护之道的叛徒！克里珀堡，已无他们的容身之处！”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猛烈。

  布洛妮娅看着母亲决绝离去的背影，最后的期盼如同风中残烛，彻底熄灭。她闭上眼，任泪水在脸颊冻结，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破碎后的坚定。

  杰帕德扶住她几乎脱力的身躯，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走。”

  他们汇合了更多闻讯赶来、不愿对同胞挥刀的铁卫，搀扶着伤员，沉默地、迅速地撤出了克里珀堡的区域。

  空雀走在队伍末尾，脚步有些虚浮。

  堡垒之内，是抛弃了过去的守护者，奔向疯狂的未来。

  堡垒之外，是承载着伤痛与希望的火种，踏入未知的风雪。

  流血的冲突被避免了，但理念的决裂，已如这永冬岭的冰川，不可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