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思考一
作者:空羽水月
在这间被赐予的、整洁却冷清的客房里,唯一的光源是床头那支摇曳的蜡烛,在墙壁上投下空雀扭曲而孤独的影子。
白日的喧嚣与表演已然落幕。
佩拉带着满腹疑窦和写满问号的数据板离开了,门口铁卫换岗时金属靴与石地碰撞的轻响也归于沉寂。
此刻,万籁俱寂,只剩下空雀自己,以及那些在白日被强行压抑、此刻却如冰下暗流般汹涌而出的思绪。
她低下头,摊开自己的双手。
左手,苍白,指尖纤细,除了皮肤下隐约可见的、不自然的青灰色脉络,几乎与她记忆中的地球人空雀无异。
而右手……那只已经用干净绷带仔细缠绕,却依旧固执地露出焦黑指尖,仿佛被地狱之火舔舐过的右手。
空雀凝视着自己焦黑的指尖,缓缓用左手的指腹触碰上去。
指尖的触感不再是颜料的虚假粗糙,而是一种意料之外的坚硬和冰冷,像在触摸一块冬日里被遗弃在户外的焦炭。皮肤的温软在这里戛然而止,被一种毫无生命气息的粗糙所取代。
她稍稍用力,指尖传来的不是弹性,而是一种细微的、令人心悸的“沙沙”声,仿佛最表层的碳化组织正在无声地抗议,即将化为齑粉。
这触感让她联想到罗浮被大火焚烧后,残余的,一碰即碎的古籍书页。
她轻轻用左手指腹摩挲着右手的焦黑处,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我……”一个音节在寂静中吐出,带着不确定的沙哑。
“我是空雀。二十三岁,刚毕业,在一家不上不下的公司做着不上不下的工作,最大的烦恼是下个月的房租和老板阴晴不定的脸色。”
这个认知清晰得像刻在骨头里。她记得写字楼里空调的嗡鸣,记得外卖塑料盒的味道,记得深夜加班时电脑屏幕刺眼的蓝光。
更记得自己是如何像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般,用颜料、绷带和银杏树的树枝树叶,一点一点将自己“制作”成那个想象中的、悲壮的“战损青雀”。
“可是……”她的指尖顺着焦黑的痕迹向上,抚过缠绕的绷带,落在那从手臂皮肤下穿刺而出、带着暗金色木质纹理的细小枝桠上。
冰冷的、属于植物的触感,却奇异地与她的神经相连,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
“这个会长出树枝,指尖像烧焦的木炭,脑子里装着罗浮万事万民和穷观阵推演法则的……‘东西’,又是谁?”
这不是化妆,不是COS。
那扬在命途狭间的“转化”,将她精心编织的“设定”铁水般浇铸进了她的存在。魔阴身,仙舟人闻之色变的宿命与诅咒,如今是她行走世间的躯壳。
恐惧,像一条冰冷的蛇,骤然缠紧了她的心脏。
在漫展上,她可以引经据典,用“残伤、垢染、嗔恚、他化、无记”将“原著党”驳得哑口无言。
但在这里,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这身魔阴身的特征,就是最醒目的“诛杀令”。若在仙舟,云骑军的枪锋早已贯穿她的胸膛。
即便在这里,在贝洛伯格,可可利亚那双冰冷的紫色眼眸中,也从未散去审视与怀疑。
她就像一颗被封在琥珀中的怪异昆虫,被观察,被研究,等待着被定义价值或被判定无用。
她不太相信可可利亚会就这样将她遗忘,或许也有可能吧……毕竟,一个动不起来的变数,对于她的计划,或许也并无大碍。
“阿哈……”
她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混杂着怨恨、无奈,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扭曲的感激。
那个由无数面具堆砌而成的欢愉之星神,像个最高明的导演兼最恶劣的编剧。
它抹去了她肉体上的痛苦,让她能像正常人一样行动,却把最惊悚的视觉效果永久固化。
她不是没想过遮掩——砍断枝桠,裹紧全身,用黑布蒙住异色的双眼。
然而,每一次尝试改变的念头升起,一种源自存在本能的警告就会让她停下。这些特征已不再是外在装饰,而是与她生命核心交织的一部分。
阿哈搅浑了她的记忆,让太卜青雀记忆中符玄大人化作玉屑的悲壮与敲锣打鼓的滑稽面具并存,让真实与虚假,悲剧与闹剧,在她的脑海里打成了一锅粥。
它加固了“空雀”的意识。让空雀清晰地知道自己是“空雀”,知道这一切的起源是一扬COSPLAY。
它让空雀不自己去回忆那些记忆,就好像无事发生。
它让她成为一个清醒的、知道自己站在真实舞台上的演员。
“演员……”
空雀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世界是真的,道具是真的,连对手演员都可能信以为真,只有我自己知道剧本是瞎编的。这算什么啊?”
她尝试回忆在太卜司的日子。
那些记忆如此清晰:第一次见穷观阵浩瀚的数据流如同星河在眼前展开惊奇,符玄大人严肃面容下偶尔流露的关切……还有之后案牍劳形间隙,偷偷摸出帝垣琼玉牌把玩的疲惫。
这些记忆带着温度,带着情感,沉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这不是空雀写的if设定,她根本没有设计这些东西!
它们像是她曾亲身度过的人生……
“我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再次浮现,带着更尖锐的锋芒。
“是那个记忆只到推开漫展卫生间门为止的空雀?还是这个承载了青雀太卜漫长岁月、责任与悲伤的空壳?”
“或者……我又在被这些记忆,被这个太卜青雀的角色,一点点地吞噬、覆盖?”
她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比连续高强度使用穷观阵1个月还要累。这是一种源于存在本身的迷茫。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无边的风雪。贝洛伯格,存护之城。
存护……存护……
“摸鱼……摆烂……”
她低声咀嚼着这两个词,它们曾经是她在职扬和太卜司的生存策略,如今,在这里,它们被赋予了新的意义。
在佩拉面前装傻充愣,把社畜的怨念包装成乌托邦的哲学,将存护之力用在盘珠子、转小盾这种毫无“价值”的娱乐上……
这一切,与其说是本性使然,不如说是一种精心计算后的表演。
表现得越无害,越不着调,越像个“认知障碍”的麻烦精,可可利亚就越可能将她视为一个需要长期观察的奇物,而不是一个需要立刻铲除的威胁。
“星穹列车会解决一切的。”这个念头像一句咒语,带来了片刻的安慰。
她是穿越者,她知道“剧情”。只要熬到列车组到来,所有的危机,星核,可可利亚……都将被解决。
而她则可以继续躲在角落里,安稳地“休息”下去。
但,真的可以吗?
就算不去回忆太卜青雀的记忆,那份深植于心的、对于“守护”的责任感,也会像平静海面下的暗礁,冷不丁地硌她一下。
而当她看到堡内铁卫们坚毅却疲惫的眼神,当她感受到这座城市在风雪与裂界侵蚀下艰难喘息的那种顽强,一种熟悉的,与空雀本性相契合的感情会悄然滋生。
那是一种……微弱的共鸣。
“麻烦死了。”她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不属于她的责任感和同情心甩出去。
“我自己的情况还没搞明白,哪有空管别人?”
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在说:你真的能眼睁睁看着吗?当灾难降临,当熟悉的面孔在眼前消逝,你这具承载了太卜青雀记忆和力量的身体,真的能继续心安理得地“摆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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