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裴清如的处境

  十月十六，静怡轩。

  时近黄昏，轩内已早早掌了灯。

  这处宫室偏僻，屋里虽收拾得干净，陈设却简单得近乎寒酸：

  一桌一椅一榻，并两个半旧的樟木箱子，便是全部家当。

  裴清如坐在桌边，面前摆着晚膳：

  一碟清炒豆芽，一碟酱瓜，一碗白粥，两个掺了麸皮的馒头。

  菜色寡淡，粥也稀薄，馒头硬得硌牙。

  她执筷的手顿了顿，终究还是夹起一根豆芽，慢慢送入口中。

  贴身宫女小鹿站在一旁，看着这桌饭菜，气得眼圈都红了：

  “小姐！这也太过分了！您可是皇后娘娘的堂妹，裴家的姑娘，他们竟敢拿这种东西糊弄您！”

  裴清如没接话，只安静吃着。

  豆芽炒得老，酱瓜咸得发苦，馒头咽下去时刮得喉咙生疼。

  她吃得极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肯定是皇后娘娘安排的！”小鹿越说越气。

  “这静怡轩又偏又冷，饭菜连下等宫女都不如！娘娘定是怕您得宠，故意打压您！小姐，您得去找娘娘说理啊！”

  “小鹿。”裴清如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慎言。”

  “奴婢是为您不平！”

  小鹿跪到她脚边，眼泪啪嗒掉下来。

  “小姐您模样好，性子好，诗书琴画哪样不是拔尖的？若是公平相争，皇上怎会不来看您？定是皇后娘娘在皇上面前说了什么，皇上才……”

  “够了。”

  裴清如放下筷子，看着这个从小跟着自己的丫鬟。

  “这些话，往后不许再说。”

  小鹿咬着唇，不甘心道：

  “那、那咱们总得想想法子。您入宫都一个多月了，皇上一次都没召见过。同批进宫的孙婉如、王素心她们，虽说位份低，可好歹都侍过寝了。只有您……”

  只有她，像被遗忘在这冷宫角落里，无人问津。

  裴清如垂眸看着桌上那碗稀粥。

  粥面映出她模糊的倒影，眉眼依旧清秀，却笼着一层挥不去的寂寥。

  她何尝不知自己处境尴尬？

  皇后堂妹的身份，在选秀时是护身符，入宫后却成了枷锁。

  皇上防着裴家，防着外戚，自然不会亲近她这个“裴家女”。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尤其不能对小鹿说。

  这丫头忠心，却太单纯，藏不住事。

  “小鹿，”她轻声道，“去打听打听，皇上最近常去哪些宫里？”

  小鹿眼睛一亮：

  “小姐您想通了？奴婢这就去！”

  她爬起来，抹了把泪。

  “奴婢听说，皇上这些日子对皇后娘娘挺好的，初一十五都去坤宁宫，偶尔白日里也会去坐坐，甚至晚上在那用完晚膳后还会留宿。娘娘如今基本上不在联系家里，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总打听前朝的事了。”

  裴清如指尖微微一颤。

  堂姐“安分”了？是因为想通了，还是不得不安分？

  “还有，”小鹿压低声音，“奴婢听静怡轩守门的婆子嚼舌，说皇上对新进宫的娘娘们都没什么特别的。侍寝是按位份轮流，去是去了，可从不留宿，也不见赏赐什么东西。倒是皇后娘娘那边，皇上偶尔还会赏些衣料首饰。”

  裴清如明白了。

  皇上待后宫，是责任，是规矩，唯独没有情分。

  而对皇后至少还有几分体面。

  “小姐，”小鹿凑近些，“要不咱们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您是娘娘的堂妹，去走动走动也是应当的。说不定还能碰上皇上呢？”

  裴清如沉默良久。

  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映得那双沉静的眸子明明灭灭。

  去坤宁宫？去见那个曾经打压过她、如今却“安分”了的堂姐？

  她知道这步棋险。

  若皇后真忌惮她，去了便是自取其辱。

  若皇后肯帮扶她，那皇上又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裴家姐妹联手，图谋更深？

  可若不去，难道就在这静怡轩里枯等到老？

  最终，她妥协了。

  “明日去坤宁宫递牌子吧。就说，我新得了些家乡的桂花糖，想献给娘娘尝尝。”

  “是！”小鹿喜形于色，“奴婢这就去准备！”

  小鹿退下后，裴清如独自坐在灯下，看着那桌几乎未动的饭菜，久久未动。

  她想起入宫前，母亲拉着她的手哭：

  “清如，宫里不比家里，万事要忍，要等。你是裴家的女儿，要为裴家争气。”

  父亲却说得更直白：

  “清如，皇上现在有些忌惮裴家，你入宫后只怕要受委屈。但记住，只要你在宫里，裴家就还有指望。忍得住，等得起，才有将来。”

  忍。等。

  这两个字，像烙印，刻在她骨子里。

  可要忍到何时？等到几时？

  她不知道。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对镜自照。

  镜中的人眉眼依旧，可眼底那份属于闺阁少女的天真，早已在入宫这一个多月里，被这静怡轩的冷寂一点点磨去了。

  剩下的，只有一片沉静的、看不透底色的深潭。

  翌日，辰时。

  小鹿早早去坤宁宫递了牌子。

  回来说，皇后娘娘准了，让未时过去。

  裴清如换了身素净的淡粉色宫装，绾了简单的单螺髻，只簪一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无半点张扬。

  小鹿捧着个红漆食盒，里头装着连夜赶制的桂花糖。

  其实哪是什么家乡特产，不过是花钱买了东西，然后在小厨房用寻常桂花、冰糖熬的，图个心意罢了。

  主仆二人踏出静怡轩时，秋阳正好。

  可这“好”也只是相对而言。

  静怡轩所在的西六宫偏角，连日光都显得吝啬。

  一路往坤宁宫去，宫道渐渐开阔，景致也繁华起来。

  路过御花园时，远远瞧见几个新进宫的嫔妃在亭子里说笑，个个锦衣华服，珠翠环绕，笑声清脆如银铃。

  小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低声道：

  “那是孙婉如孙选侍和王素心王答应，听说皇上昨儿翻了孙选侍的牌子。”

  裴清如目不斜视，脚步未停。

  可袖中的手，却微微收紧了。

  坤宁宫宫门巍峨，守门的太监见是她，倒还算客气：

  “裴选侍稍候，容奴才通传。”

  不多时，春杏迎了出来，脸上带着标准的笑容：

  “裴选侍来了，娘娘正等着呢，请随奴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