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他是父亲，也是皇帝

  她想起端午那夜皇上拂袖而去的背影，想起这些日子他冷淡的眼神……

  此刻过去，他会见她吗？会不会更惹他厌烦？

  “去，去寿康宫报给太后！”她最终只道，“本宫、本宫稍后便去。”

  寿康宫。

  林若雪正在小佛堂诵经，云袖疾步进来，附耳低语几句。

  林若雪手中佛珠一顿，睁开了眼。

  “元祺他……”

  “砸了书房，无人敢近。”云袖面色凝重，“听里头动静，似是先帝之事。”

  林若雪沉默片刻，起身：“去乾清宫。”

  乾清宫值房。

  青絮正核对各宫夏衣份例，忽见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冲进来：

  “大人！不好了！皇上在书房发了天大的火，把屋子都砸了！福公公头都破了！”

  青絮扔下册子就往外跑。

  赶到书房外时，只见廊下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个个面如土色。

  书房里仍传来破碎声和压抑的低吼，像受伤的野兽。

  福安额上流血，却还跪在门口，声音发颤：“皇上、皇上息怒啊……”

  青絮不及多想，推开福安就要进去。

  福安一把拉住她：“大人！不能进！皇上正在盛怒……”

  “放手！”青絮挣脱，推开了书房门。

  就在门开的瞬间，里头一个黑影迎面砸来！

  青絮躲闪不及，那东西重重砸在她左腿膝盖侧方，剧痛袭来，她“啊”地一声跪倒在地。

  低头看去，是一只碎裂的青玉镇纸，是先帝昔年常用之物。

  “滚出去！”楚元祺背对着门口，声音嘶哑暴戾，“朕说了，谁都不许进来！”

  青絮忍着剧痛，伏地叩首：“奴婢惊扰圣驾，罪该万死，但请皇上保重龙体……”

  她声音发颤，不仅因为痛，更因为看见了满室狼藉。

  那个自从登基后一直沉稳从容的皇上，此刻像被彻底击碎了外壳，露出内里血淋淋的伤口。

  楚元祺缓缓转身。

  他眼眶赤红，鬓发散乱，玄青常服上溅着墨点，整个人笼罩在一股骇人的戾气中。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青絮，看着她疼得发白的脸，看着她强撑的镇定，胸口那股暴虐的怒火忽然滞了滞。

  “出去。”他重复，声音低了些，却依旧冰冷。

  青絮还想说什么，外头已传来通传：“太后娘娘驾到——”

  林若雪快步而入，云袖紧随其后。

  看见满地狼藉和跪在地上的青絮，林若雪瞳孔微缩，却未多言，只对云袖使了个眼色。

  云袖会意，上前扶起青絮，低声道：“先出去。”

  青絮看向太后，林若雪微微颔首。

  她这才忍着痛，由云袖搀着退出书房。

  门外，兰香见状忙上前接住青絮，见她左腿站不稳，裙摆下已渗出血迹，眼眶顿时红了。

  “我没事。”青絮按住她，目光却仍盯着紧闭的书房门。

  廊下，裴清婉也赶到了，却只敢远远站着，面色苍白地看着这一切，不敢上前。

  云袖将所有的宫女太监全部驱走，只留下几个贴身的。

  就连皇后都安排到了廊下。

  书房内。

  林若雪等所有人都走了，云袖关上门，这才看向儿子：“元祺。”

  楚元祺站在碎片中央，胸口仍剧烈起伏，却已不再砸东西。

  他看着母亲，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母后，您知道吗？父皇他、给太子留了活路，给楚元渊留了活路，连暗卫和圣旨都留好了。”

  林若雪静静听着，面上无波，心中却已掀起惊涛。

  “玄七带着两个暗卫，护着太子一家在岭南，给了新身份，给了银钱。”

  楚元祺一字一句，像在凌迟自己。

  “楚元渊根本没死，在宁古塔，有四个暗卫看着。父皇，防儿臣防到了这一步。”

  他看向母亲，赤红的眼里满是痛楚和嘲讽：

  “您说，在父皇心里，儿臣是不是天生就是个会残害手足的孽种？”

  林若雪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抚过他紧握的拳：

  “元祺，告诉母后，你会吗？”

  楚元祺浑身一僵。

  “若无人制约，若无人看着，”

  林若雪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会对太子、对楚元渊下手吗？”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书房里只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楚元祺闭上眼，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会。”

  他的皇位，是舅舅林江路用命换来的。

  是无数暗流算计、生死搏杀挣来的。

  他不能留任何隐患，不能让任何人有机会动摇这江山，不能让舅舅的牺牲白费。

  所以他会的。

  即便那两人已无威胁，他也会绝了后患。

  林若雪眼中掠过一丝痛色，却很快掩去。

  她放下手，平静道：“所以你父皇防着你，并没有错。”

  楚元祺猛地睁眼。

  “他是父亲，也是皇帝。”

  林若雪看着他。

  “作为父亲，他想保全所有儿子的性命；作为皇帝，他得防着新君为了稳固皇位，手足相残。”

  她转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惊雷劈裂的天空：

  “如今事情既已如此，你待如何？继续砸了这乾清宫？还是做些实际的？”

  楚元祺站在原地，胸口那股暴怒的火焰，在母亲冷静的话语里，渐渐冷却成冰。

  “儿臣……”他声音沙哑，“儿臣不知。”

  “那就听母后一句。”

  林若雪回身，“第一，立刻派人盯死岭南和宁古塔，查明那两份圣旨的内容。这是关键。第二，宫中今日动静太大，必须立刻安抚，不能让流言扩散。第三……”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

  “元祺，你是皇帝了。皇帝可以怒，可以恨，但不能失控。今日之事，下不为例。”

  楚元祺沉默良久，缓缓点头：“儿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林若雪神色稍缓。

  “去更衣，收拾干净。半个时辰后，哀家要看到那个沉稳的皇帝，而不是一个砸东西的疯子。”

  她推门而出，外头众人忙跪地。

  林若雪目光扫过被兰香搀扶着的青絮，在她染血的裙摆上停了停，对云袖道：“传太医。”

  又看向远远站着的裴清婉：“皇后也回宫吧，今日之事，不必外传。”

  裴清婉如蒙大赦，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