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买东西给两宫女

  马车行经西市街口，外头传来阵阵叫卖声、嬉笑声，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的甜香、烤饼的焦香，还有胭脂水粉铺里传来的淡淡花香。

  他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掠过那些热闹的门面——绸缎庄、脂粉铺、点心斋，还有卖女孩儿家小玩意儿的杂货摊。

  若是从前，他绝不会留意这些。

  可今日，这些热闹的、鲜活的、属于宫外的烟火气，却让他心头微微一动。

  脑海中浮现出两个身影——一个是低眉顺目却眼神清亮的青絮，另一个是略显泼辣却心地柔软的兰香。

  永巷长信巷的那两个小宫女，竟成了他与母亲之间唯一的桥梁。

  他放下车帘，轻轻叹了口气。

  若不是她们一次次冒险传递物品，母亲在静思堂中的日子，怕是更难熬。

  他想起林若雪曾私下叮嘱他：

  “你舅舅在边关掌兵，陛下心中始终存着忌惮。我们在宫中，越是安静老实，越是少惹是非，才能活得长久。”

  他从前不懂，只一心读书习武，以为只要不做错事，便能护住母亲和自己。太子兄长年长他许多，父皇又明显属意，他从未有过非分之想。

  可如今呢？

  母亲被废，幽禁永巷，他连送一剂药、一床被褥都束手无策。

  宫中人脉稀薄，竟无几人可用。

  那些往日巴结逢迎的宫人，如今避之唯恐不及。

  是青絮，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在他最无助时，默默伸出了手。

  那个破陶罐，那些皮子、火折子、药材……每一次传递，都冒着被刘公公发现、被打入慎刑司的风险。

  她图什么？那点微薄的赏银？

  不，楚元祺知道不是。

  他从青絮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看到的不是贪婪，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勇气。

  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比他收到过的任何奇珍异宝都更珍贵。

  他睁开眼，对随侍在车外的福安低声吩咐：

  “去，找一家像样的铺子，买些十五六岁宫女会喜欢的东西。准备两份，青絮和兰香都要有。”

  他顿了顿，补充道，“青絮的那份，要更重一些。”

  福安略微一怔，随即领会：“是，殿下。不知要选些什么？”

  楚元祺沉吟片刻：“衣料、绣线、梳篦、脂粉……再挑些不易得、能存放的精致吃食。不必过于奢华扎眼，但要实用、体面。”

  他不能送太过贵重的东西，那会害了她们。

  “奴才明白。”福安领命，立刻带着两个小太监去了。

  楚元祺靠在车壁上，心中盘算着。

  下次再让青絮为静思堂送东西时，便让福安将这些谢礼一并交给她们。

  -

  几天后晚上，三皇子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灯。

  楚元祺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桌面，听着心腹福安低声禀报刚查明的消息。

  “……殿下，基本可以确定，之前负责给静思堂送饭的那个太监，是赵德顺赵公公手下小太监的认得干儿子。”

  福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四舍五入，那就是陛下的人。”

  “咔嚓”一声轻响，楚元祺指间把玩的一枚和田玉扳指，竟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痕。

  他面色未变，但眸色瞬间沉了下去，如同结了冰的深潭。

  父皇的人！

  原来，他最初试图通过送饭太监给母亲传递药物和食物那次，父皇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所有的担忧、所有的侥幸，在父皇眼中，恐怕如同看一扬蹩脚的戏码。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他四肢百骸都僵硬起来。

  他仿佛能看见父皇高踞龙椅之上，用那双洞察一切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他这只幼兽在陷阱边缘徒劳地挣扎。

  “父皇既然知道，为何不说？为何不阻止？”

  他声音干涩，像是在问福安，又像是在问自己。

  福安头垂得更低：“奴才猜想，陛下当时或许是存了放一马的心。毕竟，殿下当时只是送些药物吃食，并未有其他动作。陛下或许也是念及父子之情，毕竟里面的终究是殿下生母。”

  “父子之情？”楚元祺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若真有父子之情，母亲何至于在永巷受尽苦楚？

  若真有父子之情，父皇又何必对他多方打压，连探病都被拒？

  但这抹嘲讽很快被更深的思量取代。

  父皇知道了，却没有发作，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信号。

  “还好……”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还好后来有了青絮这条线。”

  此刻，他无比庆幸自己当时冒险找上了青絮。

  若非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宫女，他与母亲的联系恐怕早已彻底断绝，母亲在静思堂内的境况，他简直不敢想象。

  青絮，成了他黑暗中意外抓住的浮木，也是他布局中，父皇视线之外最重要的一枚暗棋。

  “殿下，那送饭这条线是否要彻底切断？”福安试探着问。

  “不。”楚元祺断然否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最初的惊惧过后，他迅速冷静下来，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既然知道了是谁的人，这条线，反而有了别的用处。”

  他站起身，在昏暗的灯影下缓缓踱步。

  “父皇的态度，是这盘棋上最关键的变量。我们之前看不清，现在，这条线或许能帮我们反过来推算和勘察圣心。”

  他停下脚步，看向福安，语气沉着而冷静：

  “第一，父皇当时默许，意味着什么？是觉得我小儿女情长，不足为虑？还是顾忌舅舅在军中的影响力，暂时不想逼得太紧？

  第二，此后父皇是否还通过这条线监视静思堂的动静？他对母亲的态度，是否有松动的可能？

  第三，我们可以利用这条线，传递一些我们‘想’让父皇知道的消息。比如，我如何‘沉溺悲伤’、‘无心朝政’，或者对某些人‘心怀怨怼’。”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冷静。

  从前那个一心只读圣贤书、对权谋毫无兴趣的三皇子，正在迅速蜕去青涩的外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