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6章 高山的火绒草

  因为现在还只是六点半。
  不到餐厅最忙碌的时候。
  所以那位名叫“周舟”的服务员便暂时带着姜羽，去熟悉点菜的程序。
  “你看，这就是我们点菜用的终端机。”
  周舟姐耐心地向她演示着那个便携式终端系统。
  “大部分菜品，都在这个主菜单上，一目了然。”
  “还有，有些熟客会点一些菜单上没有的‘隐藏菜’。”
  “这时候，就要选中对应的菜品，进入详情，里面就会有分支选项。”
  “好……好复杂。”
  姜羽看着那密密麻麻的菜单和选项，有些头晕。
  “没关系，一开始大家都是这样的。”
  周舟安慰她道。
  “只要习惯之后，你一下就能找到客人想点的菜了。”
  “耽误太多时间，会让别人不高兴吗？”
  “嗯~当然，有些客人是比较赶时间的。”
  “所以，你如果不清楚就一定要向周围的人求助。不要担心丢人，大部分客人都是很宽容的~大家都会有一个适应的过程。”
  而后姜羽便开始拿着终端机练习点菜。
  她试着模拟客人的要求，在菜单里寻找着对应的菜品。
  就在这时，后厨的出餐口传来了一句洪亮的喊声。
  “9号桌的菜，做好了！”
  周舟一愣。
  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大厅。
  9号桌是空的啊，根本就没人。
  然后她意识到了什么。
  看向了正在埋头苦练的姜羽。
  “小羽~练习点菜的时候，不用按下‘出菜’按钮~不然后厨会直接按照单据来出菜的~”
  “对……对不起！”
  姜羽也反应了过来，她看着终端机上那个被自己按下去的亮着红灯的按钮。
  瞬间慌了神。
  “我……我……啊，好麻烦……”
  这时候，负责出菜的窗口工作人员又喊了一遍。
  “9号桌！麻烦请来上菜！”
  周舟有些为难。
  毕竟菜都已经做好了。
  而且看单据上的数量还不少。
  这孩子估计今天是要白打工了。
  姜羽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正准备说自己会负责的时候。
  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到了出餐口。
  然后熟练地端起了那几盘菜。
  “9号桌的菜，马上送到~”
  然后。
  姜羽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身影直接来到了空无一人的9号桌。
  将菜品一一摆好。
  不过很快，就有一个小个子女生坐了过去。
  “少爷，您真的请我吃饭啊？”
  “是啊，这些菜，你还喜欢吗~？”
  “少爷请我吃的，我都喜欢~”
  姜羽呆住了。
  那那……那不是……亚诺吗？！
  他为什么穿着餐厅的工作服？
  而且还是和自己一样的裙装！？
  他的腿……
  怎么比我还长？
  而且他完全不长毛吗！？
  明明是短袖的制服。
  那露出来的胳膊和大腿，简直白嫩得吓人！
  周舟赶紧跑了过去。
  “小亚~三天没看到你了诶！”
  “抱歉哦，周舟姐。”
  亚诺回过头，露出了一个歉意的微笑。
  “我身体有时候就是会出一些问题，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有没有！对了，这桌菜……”
  “嗯嗯，我知道。”
  亚诺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了不远处，那个手足无措的姜羽。
  “是新人在练习点菜的时候，出错了是吧？”
  “我刚来的时候也出过这样的错。那时候不是大家一起帮我把那桌子菜给消化了吗~”
  而后，他朝着姜羽走了过来。
  “嗯……嗯！？姜羽同学？”
  “你你你……你好。”
  姜羽局促不安地抓着自己的裙摆，小声地打着招呼。
  “原来经理说要让我多照顾的新人是你啊！”
  “是……是我啊……很，很麻烦是吧……”
  “不会啊！能和你一起工作，真的好开心！”
  唔。
  这个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身上的味道还是那么干净。
  你就不能对我……
  有点情欲的味道吗……
  真是的。
  姜羽在心里默默地吐槽着。
  “那……那桌菜，我会付钱的。”
  姜羽说道。
  “不用不用。”
  亚诺摆了摆手。
  “这桌菜，就当我感谢西尔维娅照顾了我这些天的谢礼。”
  “如果不是她寸步不离，还帮我擦身子，我可能没那么快恢复呢。”
  “少爷~人家哪儿有你说的那么好~”
  9号桌的西尔维娅，害羞地说道。
  唔。
  姜羽还在犹豫。
  亚诺已经走过来，很自然地拽住了她的手。
  “嗯，姜羽同学，跟我来一下。西尔维娅姐姐，你先自己吃哦。”
  “啊，嗯~不用在意我，少爷~请努力工作。”
  西尔维娅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亚诺在这里的工作了。
  甚至，对他身上那套可爱的裙装都完全不说什么了。
  反而觉越看越顺眼。
  “你你，你带我去哪儿？”
  亚诺带着姜羽来到了后台的更衣室。
  然后他让她在椅子上坐下。
  随后从自己的储物柜里，拿出了一把精致的木梳。
  他站在姜羽的身后。
  很温柔地替她梳理着那头柔顺的长发。
  “姜羽同学，你的头发很漂亮哦，但是有些疏于打理了。”
  “.....嗯，我....平时没怎么打理头发。”
  “那可不行哦，这是你父母给你的珍贵宝物，一定要好好珍惜.....”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
  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的珍宝。
  然后他开始替她编头发。
  他的手指在她的发间灵活地穿梭着。
  没过多久。
  一个精致而漂亮的编发就完成了。
  那手法简直和专业的理发师，一模一样。
  “锵锵~”
  做完之后。
  亚诺笑着让姜羽看向镜子。
  姜羽呆住了。
  这这，这头发……哇……
  虽然，有些羞耻。
  但……很漂亮啊。
  “等一下，等一下哦~”
  亚诺又从储物柜里拿出了一个化妆箱，打了开来。
  他的个子比姜羽要高上一些。
  所以他要微微弯下腰，才能给坐在椅子上的姜羽化妆。
  亚诺先是为她修饰了一下眉形。
  然后开始给她画眼线和睫毛。
  这个过程需要极度的专注和稳定。
  所以两人的脸凑得非常近。
  近到姜羽甚至能看清亚诺那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的小小阴影。
  她能闻到他呼出的气息。
  那气息有些冰凉。
  但却十分好闻，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雨后茉莉的清香。
  她紧张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亚诺察觉到了她的紧张。
  伸出手轻轻地扶住了她的头。
  “别乱动哦。”
  他的声音就在她的耳边响起。
  温和而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魔力。
  “你你……你还会这个啊？”
  姜羽的声音也因为紧张，而变得有些结巴。
  “嗯……小时候没事做，也没朋友，就经常和西尔维娅互相练习化妆。”
  亚诺一边专注地描绘着，一边回答道。
  “在我家里，每个人都被我当过练习对象。就连我爸还有我爸牧场里的牛，我都帮它们化过妆。”
  一想到亚诺给牛化妆的滑稽场景。
  姜羽有些想笑，但又不敢笑。
  怕破坏了亚诺的“创作”。
  亚诺凑得更近了一些。
  他的鼻尖几乎都要碰到她的脸颊了。
  “别动。”
  他小声地说道。
  姜羽呆愣愣地看着他那双湛蓝色的眼眸。
  那双眼睛像是一片纯净无暇倒映着天空的湖泊。
  让她完全被吸引了进去。
  但此刻亚诺的表情是那么的专注。
  而自己却在这里想东想西。
  这让她感觉有些难为情。
  “好了。”
  终于。
  亚诺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
  他后退一步仔细地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
  然后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再看看镜子。”
  姜羽有些忐忑地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镜子。
  然后，她彻底地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还是她吗？
  这是她第一次化妆。
  那镜中的她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
  眉形被修饰得恰到好处，既保留了她原本的英气，又增添了几分柔美。
  而那双眼睛，在精致眼线的勾勒和纤长睫毛的衬托下。
  显得更大也更有神采了。
  “什么啊……原来我真的是女孩子啊。”
  “还，还挺漂亮的，不是吗……”
  一直以来。
  萦绕在她身上的那种阴暗、生人勿近的气息。
  此刻完全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眼前一亮，清丽脱俗的美。
  姜羽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了“自己是个女生”这件事。
  亚诺一边收拾着化妆箱，一边笑着说道。
  “走吧，今天我会一直带着你，不用紧张。”
  “我一开始，也犯了不少错。但是这里的大家都是很温柔的人。”
  “嗯……”
  姜羽应了一声。
  但心里却泛起了一丝苦涩。
  她同时也明白了亚诺并不喜欢自己。
  不，他不喜欢任何人。
  他对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温柔，从来不会偏心。
  好像……自己的父亲也是这样。
  所以，父亲有四个夫人。
  但亚诺的这种平等和父亲又不一样。
  他对每个人都不会有那种情欲。
  他是纯洁无瑕，生长在高山之巅的火绒草。
  姜羽似乎想象不到，他会和人交往的样子。
  原来如此。
  被这样的人吸引，并且喜欢上了他。
  并不是我的错啊。
  晚吟妈妈就像是太阳，温暖着每一个人。
  夏玥阿姨就像是月亮，清冷而又高贵。
  亚诺就像是星空......繁星漫天，但却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不过……
  姜羽也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她有一种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失恋的感觉。
  心里有些委屈，鼻子也有些发酸。
  但她又不想因为眼泪把这好不容易才画好的精致妆容给糟蹋了。
  于是。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酸涩的感觉压了下去。
  然后站起了身。
  “那就……拜托你了。请你多指导我。”
  “嗯嗯！能帮上姜羽同学的忙，是我的荣幸！”
  “嘁……”
  “要笑哦~”
  亚诺伸出两根手指。
  轻轻地将姜羽的嘴角往上提了提。
  “来，多笑笑。面对客人，一定要笑~”
  “唔，我知道了，知道了……”
  十一点的时候。
  餐厅到了打烊的时间。
  亚诺和同事们一起收拾着桌椅。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和每一个人道着晚安。
  姜羽则默默地将最后几套餐具送回后厨。
  然后换回了自己的运动服。
  姜翎准时出现在了餐厅门口。
  他靠在门边的路灯下，静静地等待着。
  很快他看到了自己的妹妹。
  然后他愣住了。
  那真的是姜羽吗？
  她摘掉了帽子和口罩，脸上画着精致而淡雅的妆容。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和不耐烦的眼睛，此刻在眼线的勾勒下，显得格外的明亮动人。
  原本有些苍白的嘴唇，也涂上了一层淡淡的水润颜色。
  她不再是那个总是藏在阴影里，带着几分疏离感的少女。
  而是一个……一个漂亮得让人有些不敢直视真正的女孩子。
  姜羽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看。
  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衣角。
  “干嘛……不好看吗？”
  “不，不是……”
  姜翎回过神来，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嗯，很好看。”
  “走了走了。”
  姜羽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拽着自己哥哥的胳膊就往回走。
  餐厅门口。
  亚诺也换好了自己的衣服。
  他站在台阶上，朝着他们的背影用力地挥了挥手。
  大声地喊着。
  “姜羽同学，姜翎同学，路上小心！”
  姜翎回头也朝他挥了挥手。
  然后有些疑惑地问身边的妹妹。
  “怎么他也在这里打工吗？”
  “是啊是啊。”
  姜羽不耐烦地回应着，加快了脚步。
  夜色已深，街道上行人稀少。
  兄妹二人走在清冷的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你怎么了，姜羽？心情不好？”
  姜翎察觉到了她的反常。
  “不是。”
  姜羽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闷闷的。
  “倒不如说……心情好了一些。之前几天都很烦闷。”
  “为什么？”
  “因为我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在意他。”
  “现在你明白了？”
  “明白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
  但紧接着。
  姜翎就看到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滑落。
  在路灯下划出一道微弱的光痕。
  “所以……你为什么哭了？”
  他的心猛地一沉。
  “你又被他拒绝了吗？”
  “他已经拒绝了我四次了……”
  姜羽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的沙哑。
  “但今天我没有提这件事……”
  “那你为什么哭了……”
  月光下。
  姜翎停下脚步。
  他看着自己的妹妹，那张刚刚还让他感到惊艳的脸上。
  此刻已经挂满了泪水。
  眼线花了。
  睫毛膏也晕开了。
  像两道黑色悲伤的墨痕。
  不过，它们已经圆满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我失恋了啊……哥。”
  “彻彻底底地，被甩了……”
  “怎么回事……你不是今天没有向他表白吗？”
  “是啊……是啊！就是因为这样！”
  姜羽的声音，突然激动了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哥哥，泪水流得更凶了。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更加明白，我是不可能的啊……”
  姜翎虽然不完全明白，这其中复杂的逻辑。
  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
  妹妹心中那份深刻的绝望悲伤。
  但也正是因为这种悲痛。
  可能会让自己的妹妹真正成长起来。
  他叹了口气。
  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妹妹的脑袋。
  这个动作像是一个开关。
  姜羽再也抑制不住。
  她猛地扑进了姜翎的怀里。
  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委屈、压抑，又带着一种终于得以释放的畅快。
  天空也在此刻悄无声息地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片。
  然后渐渐变得密集。
  一片片、一簇簇的鹅毛大雪。
  在夜色中，旋转、飞舞，缓缓地覆盖了这座城市。
  “唉，我的傻妹妹也终于长大了啊。”
  姜翎一边笨拙地轻拍着姜羽的后背安抚着她。
  一边抬起头，看着那漫天的大雪。
  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笑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