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缘深缘浅的渊 (十)

作者:尼卡
  程之忱上了段奉孝的车,从后视镜里看到陶骧的身影不见了,转头看向奉孝——奉孝一身灰扑扑色泽的戎装,军帽稍稍有点儿歪,乍一看,还有那副吊儿郎当的公子哥儿的印记。也许两人之间太熟不拘礼,奉孝在他跟前儿毫不掩饰,这么看着,他的气质做派倒真和先前没什么两样。

  “怎么着?”段奉孝见他看自己,“只看不说?”

  “这么久不见,你也没变。”

  “我又不是孙悟空,说变就变。我没变,你变了?还不是不想家——你这只白眼儿狼,这回总算是知道回家了啊!”

  “有你这么说话的嘛?”程之忱看着段奉孝。细看来,奉孝消瘦很多,脸色也并不好。他很知道这阵子奉孝的日子不好过。每日来到侍从室的情报多如牛毛,京城里有大事发生,纵然远在千里之外,他早晚也能知道。“怎么样了?”

  段奉孝说:“这你还不知道么?若不是陶家二哥受父亲所托帮我一把,恐怕你这次回来,得去给我上香了。”

  程之忱点了下头。

  陶驷在段贵祥出事之后,暂接兵权,迅速调兵遣将稳定军心,把局面控制得滴水不漏,帮着段奉孝利落地除掉了想要借着大公子奉先的名义夺权的老臣子,就连回来奔丧的奉先也被逼得不知所踪。这些,他均有所耳闻。

  这么一想,陶家真是出人才。陶盛川雄踞西北多年,与马家几十年缠斗不止,虽互有胜负但始终不倒,近年来更有不断壮大之势。陶家除陶盛川之外,年轻一辈都是将才。这段时间陶骧在南京,虽刻意低调行事,也赢得上下一片赞誉。若不是他一早申请了休假,他和陶骧至少应该在长官官邸能碰上面……陶骧刚才说的话不虚。拜会他是客气了,没来得及是真的。

  飞机上,副机长说得也没错,陶家的七公子陶骧,白家的三公子白文谟,都是七星桥官邸座上客。尤其是白文谟,北平易帜的消息,都没有他追求长官独生女、恨不得千金换一笑之举来的轰动。

  段奉孝见他沉默,说:“陶家二哥在北平闲散了几年,连我都当他就是吃喝玩乐的主儿,谁料一有事,手起刀落,干净利索,本领实在惊人。有他在,关外的那些老人一时才不敢轻举妄动,我才有喘息之机。”

  程之忱当然知道这里面的玄机,他问:“这个代司令,打算代多久?”

  “已经嚷嚷着累了,说最多代到年底。”段奉孝说。陶驷当然懂得功成身退的道理。他不得已卷入段家的家事,不想再在这里陷得太深。况且陶驷未必没有自己的打算。这位爷,是有大智慧,万事游刃有余的人物儿。

  程之忱点头。

  北平政府一散,这里的一切繁华虽未瞬时烟消云散,无论是政治还是经济重心的南移已成定局。陶家自然也不会把这里再视为重点。陶驷的离开,是迟早的事。

  “这次陶骧的行动很隐秘。”程之忱道。以他情报网的广阔,陶骧筹谋这么大的事,他竟不知情。不知道是陶骧做事太隐蔽,还是他这里出了大的疏漏。

  也许他不该提前休假。

  “也算不上十分隐秘吧?这么大动静儿飞来飞去的……怎么,这事你觉得不妥吗?”段奉孝听出程之忱的话里有话,看他一眼。

  程之忱却没回答。

  “他这次南下主要目的就是要把这几架飞机带回来。飞行训练学校的教员水平参差不齐,教练机也太陈旧,不能满足他的要求。他回国前就在谋划这件事。教员是他直接从美国聘回来的。当然,这恐怕是他为了日后为陶系培养空中力量在做准备。”段奉孝解释道,“在南京你为什么没有见他?他可是去了有日子了。我以为你们至少会碰面。”

  程之忱摇了下头。奉孝给他透露这些,倒教他对陶骧更有兴趣了。空中力量……陶骧的野心不小啊。

  他不禁皱皱眉。

  “也是。他这人是有点儿,通常闷声不响的就事情办了。”段奉孝说,见之忱沉思,“这些以后再说。我说,你再不回来,你们家大门朝哪儿开怕是都要忘了。”

  段奉孝将车开得快极了。军用机场往城里去的路,修得不错,只是他开的快,尘土和沙砾卷起来,打在前挡风玻璃上,急落的雨点也似。

  之忱笑了下,心想,现如今家里大门朝哪儿开,他还真不知道……

  “这不是回来了嘛。”他说。

  “没有大事不回转啊!说说吧?”段奉孝笑嘻嘻的。

  程之忱心一动,笑问:“有什么大事儿啊?”

  “奶奶的!你还瞒着我!你干的那些好事,你以为我不在南京就不知道了?情报局的密电一份接一份的,顺给我一张小道儿消息花边新闻,那还不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儿?”段奉孝说。

  程之忱笑。

  地方派系勾心斗角,与上层也难免发狠角力,都四处安插眼线。那是什么情报局啊?整个儿便是一个公共消息中心。要真信情报局的那些东西,得花大力气去伪存真。

  于是他笑着,说:“知道便知道吧。”

  “知道便知道吧?”段奉孝怪怪一叫,“你这个混蛋竟然神不知鬼不觉的对二小姐下手!”

  程之忱接过段奉孝递上的烟,没回应。

  段奉孝说:“我没别的意思。可是你我二人,穿开裆裤的交情,这么大的事儿,你总该给我透露一二吧?难道要我从外人那里听消息吗?不像话嘛。”

  “都传成了什么样子?”程之忱点着烟,问。

  “你反倒来套我的话。”段奉孝,“那二小姐为了你,硬是不肯再回美国去,可是真的。那次我们老三回来说,二小姐天仙一样的人物,追求她的人能从上海排到华府去……”

  “当谁不知道我华夏人口众多?”

  “去你的!她回国没多久,我总没机会见着。只从报上见过一次,有些模糊,站在长官身后,倒有个影子,看着很是清秀。不过报上的模样吗,不敢说……真有那么美丽?”段奉孝笑着问。

  程之忱眼前浮了一个印子,没出声。

  段奉孝倒也不深究,只是意味深长地说:“索家这朵欧风美雨里浸润过的玫瑰花,可没那么容易到手。即便是披荆斩棘地成了正果,也……兄弟多嘴劝你一句,凭你,何苦来受那个拘束?长官膝下无子,选女婿当然要着眼长远。别看现在场面上一统江山,东北在观望,西北、西南不定,东南又只是暂安,他身后,恐怕又是一团乱局。我知道你有理想有抱负。可如今内忧外患,国人一盘散沙,想要有所作为,谈何容易!”

  程之忱转转头,看着车窗外,枯黄的地里,空荡荡的。

  “不会是八字还没一撇么?这可不像你。你是没有十拿九稳,绝不让风声跑出去半分。我听见消息也就信了,总觉得你是得考虑安家了,不管怎么样,老婆一定得有一个了,是不是?”段奉孝说着说着,摇摇头。心里倒是明白过来,此事未必能按照之忱的意愿来。他于是换了话头,道:“你这当哥哥的别不着急成亲。十妹妹是最小的,都要出嫁了。”

  程之忱眉尖一蹙。

  “陶骧同十妹妹婚事应该已经议定。”段奉孝看之忱,和缓着说,料想之忱对他家里的事也未必知道得很清楚。“就是前阵子的事。陶老帅低调进京,就办了几件事,其中就有这件。你知道吧?”

  程之忱看着前方远远地出现了城郭的轮廓,沉沉地说了句:“知道是知道的,只是具体的,待我到家细细地问吧。”

  “伯父很欣赏牧之。说起来,这门婚事其实很不错。”段奉孝说。

  程之忱没有表态。

  陶骧,陶骧……这是个近两年来,频繁出现在侍从室机要电报里的名字。如今他落地不到一个钟头,耳朵里竟也被塞了个满。。

  十妹的婚事不是如今才定下的。他收到过之慎的信,信上说的可是想让他帮忙劝一下父亲。十妹另有意中人,并不愿意履行婚约。他是打算回来之后,再详细了解情况。虽然他也清楚,按说父亲定了的事,转圜余地是很小的。

  程之忱沉默着。

  父亲执意履行婚约,不知除了遵守约定之外,是否还有其他的考虑……但是从他这方面考虑,倒并不十分赞成这桩婚事。父亲自然是有父亲的打算。程家与陶家的关联,深且广,即便婚事不成,也不会决裂。

  段奉孝已经把车子开进了城里。他猛摁着喇叭。汽车、骡马、自行车、行人纷纷避让。

  程之忱说:“难怪人家都说,你段公子的车子上路,简直如同螃蟹游街,横行霸道。”

  “你怎么好听那些混账的传说?他们还传说我撞死人要碾三碾,再丢下名帖让人只管衙门里去告我呢!”段奉孝没好气地说,“那他妈的是我?那不是陆家的兔崽子?”

  程之忱一笑,道:“陆家。”

  “我迟早废了陆家那混账东西。听说那小子前儿个又喝醉了,在醉红轩要小醉红的湿铺,不成竟然让人围了醉红轩!早年八旗纨绔闹八大胡同也没有说让家丁围堵吧?欺负一个风尘女子,真他妈的不要脸。”段奉孝忍不住骂道。

  程之忱也耳闻过陆家公子的跋扈。他淡淡地说:“你跟他制气呢。”

  “我也就是在热孝中,这些地方是不能去的。日后他千万别撞我手上。”段奉孝狠声道。转而一笑,道:“还别说,早前呢,整日价就那些个地方、那些个人,我寻思总有撞上的时候吧?嘿,那小子见了我就绕道走。还真他妈从来没给我由头收拾他,邪性。”

  程之忱倒笑了,“你不怕思华多想?”

  “我是什么人,她还不知道?”

  程之忱点头。笑了。

  “思华知道我今儿来接你,还特地嘱咐我,要我好好把你送回家。过两日,请你来家里吃饭。思华说她亲自下厨……”奉孝说得很慢,声音也低下去。

  之忱点头道:“好。”

  奉孝的妻子何思华,是很端庄贤惠的妻子。

  之忱想,思华亲自下厨,不知道还会不会特地做她最拿手的葱烧海参……名贵倒称不上名贵,就是对他来说,有特别的意义。

  奉孝看他一眼,说:“放心,我们不会勾你伤心事的……只是如今也过去几年了,人再好,毕竟去了。你要为自己、为将来考虑。”

  之忱没出声。

  段奉孝的车子沿着大道一直往前开。

  之忱心渐渐的了,只顾望着熟悉的街景——已经进入程家的地界。再往前,就是孝廉街,会有一道又一道的孝廉牌坊、贞节牌坊……展示着这个家族强大而又稳固的根基和历史。街巷两边也尽是槐树,都高大而粗壮,有的歪倒了还继续生长,生命力顽强。和三年前离家的时候,这里似乎一切都并没有什么不同……

  “每次来我都有点儿胆战心惊。”段奉孝说,看眼程之忱,问:“近乡情怯了?”

  之忱道:“有点儿。”

  “你且怯两日吧。我还真不能带你醉红轩去接风……”

  “你也知道?免了!”

  “免?难道咱北平城的十丈红尘,还输给上海滩十里洋场、南京城秦淮月夜不成?绝没有那个道理。”段奉孝开着玩笑,“别装蒜了。早前咱们念书的时候,也没少醉生梦死。我不能陪你去,你正好儿自个儿逍遥去嘛。”

  “混蛋。”程之忱皱眉。

  “哥哥呀,现如今兄弟我就是上了架的鸭子,没谱儿也得装出个谱儿来。往后,也只好在你这里混蛋混蛋了。”随着这一声叹息,段奉孝就真的收了他嬉皮笑脸的样子。

  之忱倒不知该说什么,于是就没说。

  只是开车经过程家老宅,往庆园来。

  不久后,车子停在了程府大门前。大门内当值的家仆认清车牌,忙出来,待看到下车来的是自家的三少爷,又急忙上前请安。

  繁琐而又恭敬的,一拨儿又一拨儿,程之忱早已是习惯了令行即止的简洁,初归,一时尚不能习惯大宅门内的众多规矩。

  段奉孝见状,便说有事先走,改日再来给伯母请安。

  之忱知道他如今事忙,也不留他。

  等他走了,之忱抬头看着黑漆大门、宏伟的门楼、蓝底金边的牌匾……显然父亲接手后应是重新修缮过,特意朴素些,可这府邸曾经的王家气派,仍可见一端。

  他的行李已经被家仆忙不迭的拎进去了,耳边只听得一叠声儿地往里通报“三少爷回来了……三少爷回来了……”

  他慢慢地拾阶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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