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情侣画家

  崇山峻岭之间，黑色越野车开进了这深山老林。

  槐花村很快就到了。

  此处三面环山，唯一的出口被一条蜿蜒干涸的河道截断。

  村口那棵巨大的老槐树，像是个佝偻着背、张牙舞爪的老鬼，死死守着这方寸天地。

  车门推开，蔺宸穿着黑色冲锋衣站在车旁，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这就是所谓的……采风？”

  他背上背着个硕大的实木画架，手里提着一箱进口颜料。

  整个人透着一股我是来视察工作顺便把这里买了的资本家气息，唯独不像个落魄画家。

  “啧，蔺老板，敬业一点行不行？”

  虞烛从副驾驶跳下来，今天的她换了一身碎花吊带长裙。

  外面罩了件针织开衫，大波浪卷发随意地扎了个丸子头，脸上还架着一副夸张的墨镜。

  活脱脱一个不知人间疾苦、来乡下寻找原生态灵感的文艺女青年。

  她嫌弃地看了一眼蔺宸那张写满了生人勿近的脸。

  “咱们现在的剧本是——热恋中为了艺术私奔到大山深处的情侣画家。”

  虞烛走过去，十分自然地挽住蔺宸的手臂。

  软若无骨的身子往他身上一贴，手指不老实地在他紧实的肌肉上戳了戳。

  “配合点，蔺老师，笑一个？”

  蔺宸浑身一僵。

  数万年来，他在森罗殿上见惯了厉鬼哭嚎，见惯了众生跪拜。

  唯独没学过怎么对着这穷山恶水卖笑。

  他努力牵动嘴角，试图扯出一个温和的弧度。

  “……”

  虞烛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颤抖。

  “算了算了，你还是保持你的高冷人设吧。”

  她踮起脚尖，凑到蔺宸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敏锐的耳廓上，声音却压得很低：

  “别动气，周围全是眼睛。”

  蔺宸眼神一凛。

  不用她提醒，他也感觉到了。

  从他们进村的那一刻起，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就如影随形。

  不是那种正大光明的看，而是像阴沟里的老鼠，躲在破败的窗户缝隙后、只有警惕、排斥，甚至是一丝让人极不舒服的贪婪。

  “走吧，亲爱的。”

  虞烛提高了音量，甜腻腻地喊了一声，拖着蔺宸往村里走去。

  脚下的路并不好走，黄土混着碎石，两旁的房屋大多是几十年前的土坯房。

  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泥胎。

  村子里静得可怕。

  明明是白天，却听不到鸡鸣狗吠，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带着一股死寂。

  偶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皮肤黑红，满脸沟壑，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这两个光鲜亮丽的外乡人，随着他们的移动而转动。

  “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

  虞烛停在一个抽旱烟的老头面前，笑得人畜无害。

  顺手从包里掏出一盒软中华递了过去。

  “我们是城里来的画家，听说咱们村风景好，想借住几天，画几张画，钱不是问题。”

  那老头浑浊的眼珠子在烟盒上转了一圈。

  又在虞烛那白皙的手腕上停留了两秒，才慢吞吞地伸出枯树皮一样的手接过烟。

  “画家？画啥？”

  “画山，画水，画……那棵树。”

  虞烛抬手一指村口那棵巨大的老槐树。

  就在她手指指向那棵树的瞬间，老头拿烟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刚才还贪婪的眼神瞬间变得惊恐，像是听到了什么禁忌。

  “不准画！”

  老头猛地站起来。

  “那是神树！是保佑咱们村的神树！外人不能画！画了要折寿的！”

  说完，也不管那盒中华烟了，转身就钻进了那黑洞洞的屋子里。

  “砰”的一声关上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虞烛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她转过头，看向蔺宸，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神树？”

  她冷笑一声。

  “我看是妖树还差不多。”

  刚才靠近的时候她就闻到了。

  那棵树上，没有半点草木清香，反而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和腐烂的尸臭，虽然被一层淡淡的香火气遮掩着，但瞒得过凡人，瞒不过渡魂人。

  “走，去看看。”

  蔺宸反手握住虞烛的手，大步朝村口走去。

  越靠近那棵老槐树，空气中的温度就越低。

  这棵树确实太大了，树冠遮天蔽日，几乎笼罩了半个村口，树皮呈黑褐色，沟壑纵横，像是无数张扭曲的人脸挤在一起。

  诡异的是，树下竟然摆满了供品。

  冷猪肉、白馒头、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小孩子玩过的拨浪鼓、旧布鞋。

  树干上，缠满了密密麻麻的红布条，风一吹，红布翻飞，像是一条条猩红的舌头。

  “阴阳颠倒，死气化生。”

  蔺宸站在树下，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粗糙的树干，指尖泛起一点幽蓝色的冥火。

  “这树底下，埋着东西。”

  “而且，埋了不止一年了。”

  虞烛抱着双臂，仰头看着那茂密的树冠。

  “你看那些树叶，绿得发黑，那是吸饱了阴煞之气的表现。赵乾说那些孩子像是丢了魂，我看八成是被这玩意儿给吸了当养料了。”

  “但我奇怪的是……”

  虞烛眯起眼睛，目光落在那些供品上。

  “如果是妖邪作祟，村民应该是害怕、请人驱邪才对。可看这架势，他们不仅不跑，反而把这玩意儿当祖宗供着？”

  “这哪是供神，这分明是在……献祭。”

  蔺宸冷哼一声。

  “既然活人不开尊口，那就问问地下的。”

  蔺宸抬起右脚，在地面上重重一踏。

  整个地面仿佛都震颤了一下。

  一道无形的波纹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此方土地，滚出来见本座。”

  一秒。

  两秒。

  一阵白烟慌慌张张地从地底钻了出来。

  白烟散去，现出一个只有半米高的小老头。

  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官服，手里拄着根拐杖。

  一出来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小神……小神叩见阎君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啊！”

  这土地爷混得也是够惨的，香火凋零，神力微弱，看着比刚才那个抽旱烟的老头还寒酸。

  虞烛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看戏。

  “行了，别磕头了，再磕地都要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