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玄袍客（1）

  温润的冥玉被枯槁的鬼手喜滋滋地收进怀里，动作快得像怕这冤大头反悔。

  虞烛看着蔺宸那张清冷矜贵的侧脸，到嘴边的谁是你夫人硬生生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算了。

  有人当冤大头买单，不占便宜王八蛋。

  这驻颜花在黑市上炒到了天价，拿回去不管是捣碎了做成香丸。

  还是转手卖给那几个爱美的女鬼高管，都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走吧。”蔺宸似乎并未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有何不妥，长腿一迈，身形已在三步开外。

  虞烛压下心头那点莫名其妙的悸动，快步跟上。

  越往鬼市深处走，原本喧闹嘈杂的叫卖声便越发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牙酸的死寂。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如果说外面的鬼市是陈腐的尘埃味，那么这里，就是浓稠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夹杂着硫磺与某种腐烂肉类在高温下炙烤的恶臭。

  磷火灯笼的光芒在这里被一种更为深沉的黑暗吞噬。

  脚下的石板路变得粘腻湿滑，每走一步，都会发出细微的咕叽声，仿佛踩在腐烂的内脏上。

  蔺宸停下了脚步。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凤眸微眯，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阴霾，锁定了前方一个被几根巨大石柱围起来的凹地。

  那里，就是怨气的源头。

  不需要罗盘定位，光是那冲天而起、几乎凝结成实质的黑红色煞气，就足以让任何一个有点道行的玄术师当场暴毙。

  “大手笔啊。”虞烛站在蔺宸身旁，双手环胸，嘴角的笑意却不达眼底。

  “在阎王爷眼皮子底下搞这种违建，城管大队没来强拆也是奇迹。”

  凹地中央，赫然是一座由无数森森白骨堆砌而成的祭坛。

  祭坛四周，插满了画满诡异符文的黑幡，无风自动。

  而祭坛的正上方，悬浮着一个巨大的血色漩涡，那漩涡像是一只贪婪的巨口，正源源不断地从虚空中汲取着什么。

  仔细看去，那并非普通的漩涡。

  那是无数条细如发丝的血线，强行刺入了冥界的轮回壁垒，像钓鱼一样，将那些原本应该排队投胎、或者在十八层地狱受刑的厉鬼，硬生生地钓了出来！

  凄厉的哀嚎声、在祭坛上空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而在祭坛中央，盘腿坐着一个男人。

  他全身笼罩在一件宽大的黑色玄袍之中，身形佝偻而扭曲，像是一只蛰伏在尸堆里的秃鹫。

  随着他手中印诀的变幻，那血色漩涡转动得越发剧烈，三只面目狰狞、浑身散发着浓烈煞气的厉鬼，正顺着血线，痛苦地挣扎着被拖拽而出。

  那气息……

  虞烛眼眸骤冷。

  错不了，和上次在西城烂尾楼里处理的那几只厉鬼，同出一源。

  “万魂血引。”

  蔺宸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这是一种早已失传的阴毒禁术。

  以生人活血为引，强行撕裂阴阳壁垒，不仅扰乱轮回秩序，更会让被强行牵引的魂魄承受万蚁噬心之苦，永世不得超生。

  这不仅仅是在犯罪。

  这是在挑衅地府的法度，是在践踏他身为阎罗的底线。

  似乎是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祭坛中央的玄袍客动作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

  半边脸像是被强酸腐蚀过，坑坑洼洼，流着黄水。

  另半边脸却苍白如纸，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诡异的弧度。

  浑浊的眼球，在看到虞烛和蔺宸的瞬间，非但没有丝毫惊慌，反而迸射出一种贪婪而癫狂的光。

  玄袍客发出一阵诡异的笑声，声音嘶哑难听。

  “今儿个运气不错，不仅抓到了几只极品厉鬼，还送上门来两个生魂……”

  他的目光黏腻地在虞烛身上扫过。

  “极阴之体的摆渡人……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把你炼成尸傀，一定比这些废物好用得多！”

  虞烛眉梢一挑，刚想从口袋里掏把瓜子嗑着看戏顺便嘲讽两句，那玄袍客却已不想给他们任何废话的机会。

  “既来了，就都留下吧！”

  玄袍客猛地一拍祭坛，那些原本被血线束缚的厉鬼，瞬间像是得到了某种指令，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数十只厉鬼，裹挟着滔天的怨气与血腥，化作一股黑色的洪流，铺天盖地地朝两人席卷而来！

  声势浩大，仿佛要将这方天地彻底吞噬。

  若是普通玄术师在此，恐怕此刻早已吓得腿软，闭目等死。

  然而，在那黑色洪流即将触及两人的一刹那。

  一道挺拔的身影，毫无征兆地挡在了虞烛的身前。

  蔺宸只是站在那里，那原本温润如玉、斯文儒雅的气质，在一瞬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源自灵魂深处、凌驾于万物之上的——

  神威。

  恐怖的阎罗威压，以蔺宸为中心，如核爆般向四周轰然扩散！

  那些张牙舞爪、面目狰狞冲在最前面的厉鬼，在感受到这股气息的瞬间，眼中的凶残与疯狂瞬间凝固。

  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源自灵魂本能的极致恐惧！

  “砰！”

  “砰！”

  “砰！”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将它们狠狠地按在了地上。

  那些厉鬼甚至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一个个瑟瑟发抖，五体投地，恨不得将头埋进土里，对着那个男人的背影，行着最为卑微的跪拜大礼。

  万鬼臣服。

  这就是地府第五殿之主，阎罗王的威仪。

  玄袍客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手中的印诀都忘了维持，浑浊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脱眶而出。

  “这……这怎么可能？”

  他惊恐地尖叫起来，“你是什么人？你不是普通的道士！！”

  能仅凭气息就镇压住他用秘法炼制的厉鬼……这绝不可能是凡人能做到的！

  蔺宸单手插在西装裤袋里，那件昂贵的手工定制西装连衣角都不曾乱上一分。

  他微微侧首，镜片后那双原本漆黑的眸子，此刻隐隐泛起了一抹幽深的金芒。

  他正欲抬手，直接将这不知死活的蝼蚁碾碎。

  纤细白皙的手，却忽然从背后伸出，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