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又生闷气

  等老先生收笔之后，宋元秋习惯性地替他收好工具，然后便客气地同他到了僻静处。

  “你曾经认识我吗？”齐不言从她的眼里看出了几分熟稔，不禁问道。

  他同苏文是不一样的，自从亡妻去世之后就在世上孤苦伶仃。

  尽管他是最早被平反的那一批人，可是身上仍然有着挥之不去的忧愁，沦落到如今的处境，与其说是命运弄人，不如说是他主动选择了这种困窘。

  宋元秋模棱两可地道：“或许认识吧，总觉得跟您很有眼缘。”

  她直接从包里掏出空白的协议书：“我想邀请您加入我们的美术小组！”

  齐不言看也没看那协议一眼：“我对学生团体的活动没有兴趣。”

  说着他就要走，宋元秋心头一急，脱口而出：“您难道忘记了江姨的遗愿吗？她说要您好好活下去，您这样自暴自弃，她若是在天有灵，会急得团团转的！”

  齐不言的背影僵住了，缓缓转过身，不敢置信的问道：“你怎么会知道她……”

  宋元秋看见了他眼中的泪花。

  戳破老先生的伤心事，她有些愧疚，但却没有放弃这次机会的意思：“我这个美术小组，不是简单的学生活动，以后可能会成为整个80年代最耀眼的新星！”

  “我们会做水墨动画，做漫画，做彩墨，让它出现在街头巷尾，让旧的事物焕发出新的生命力，延续下去，这些，难道你都不想要吗？”

  齐不言很难想象，自己会对一个这么年轻的小姑娘产生信任。

  他早就已经世事洞明，能够非常清楚地看见这个姑娘是别有所图。

  但，他还是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份协议，上面没有任何不利于他的条款。

  这意味着，这个小姑娘没有坏心思。

  哪怕她只是在夸大未来的成功，齐不言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被他打动了。

  而打动他的就是那一句让旧的事物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对于他和妻子这样纯粹搞艺术的人来说，艺术作品无疑是生命的延续。

  他一直保留着每年给亡妻画一幅画的习惯，画她舞蹈时的模样，仿佛这样，舞蹈与水墨这两种艺术，就能同时延长她在这人世间的生命力。

  宋元秋见他被打动，忍不住露出了笑容，趁热打铁道：“我不是只会说空话的学生，您看，这是我的证件，我现在参与了工艺品厂和美术厂，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出水墨工艺品……还有参与美术动画……”

  “这协议里的报酬，谁来出？”齐不言把目光放在了协议条款中的工资上。

  首月工资十元。

  打发叫花子都不够……

  宋元秋挠了挠头，她记得齐不言上辈子可是淡泊名利的，怎么这会儿计较起工资了？

  不过，这10元的工资确实也不够看，毕竟现在全国使用的是八级工资制度，虽然正式的工作确实难找，但是只要进了厂。

  哪怕是刚进厂的学徒工，月薪也有30块。

  可她虽然已经成为了美术电影的主创团队成员，但是因为是学生身份，所以不能够进入正经编制，自然也没有办法合法合规的开工资。

  甚至，她只能以学习的身份进去，哪怕是厂长也只能给她争取到一点微薄补贴。

  这十块钱的工资已经是她能给技术骨干们开到的极限。

  见她答不上来，齐不言板起脸道：“你自己开的工资？一个小姑娘，花的都还是家里的钱，胡乱给人开什么工资？”

  说着，他就把协议塞回宋元秋手里。

  “齐老师！”宋元秋赶紧叫住他，“我开的这个工资虽然少了点，但是只是为了留住人才，每个月没有什么工作量的，而且也不是花的爸妈的钱，钱都是我自己赚的。”

  齐不言皱起眉：“好，那你说说，怎么赚的钱？”

  宋元秋这次倒不用说谎：“我是工艺品厂的兼职顾问，只要是经我设计的东西，卖出去利润都有我一份，刚好够养活手底下的人。”

  紧接着，她想到这位老先生正直的为人，又赶忙竖起手指：“我发誓，我的钱肯定都是正经渠道来的，也绝不会剥削你们的劳动力，以后要是有盈利，全都分成，公司要是做起来了，全都有你的一成股份……”

  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紧张的脑门冒汗。

  齐不言的眼神从一开始的考察，渐渐变得柔软，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大笔一挥，把工资那一栏全都给划掉，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算了，我一把老骨头，哪还会要你小年轻的钱，想学什么就来问我吧。”

  他在协议的末尾留下了自己的住址。

  春巷35号。

  一口气搞定两位，宋元秋看了看表，发现时间快到了，赶紧往美术厂去。

  周颐远来接她的时候，不知道是因为宿醉，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脸色总归不太好。

  她大步流星的走出门去，见他憔悴模样，心中原本刚刚生出的少女心思，当时被丢到了九霄云外，关切问道：“周颐远，你没事吧！生病了的话要去找大夫，可以不用来接我的！”

  她去摸他的额头：“是不是昨天喝醉之后吹冷风，所以得了感冒？”

  “我昨天喝醉了吗？”周颐远的表情有点茫然，有点无辜。

  可不知怎么，却磨了磨牙，像是期待着什么，却又全部落空，所以暗生闷气。

  宋元秋肯定道：“喝醉了，而且还断片了！看来是醉的很厉害！我带你去买个解酒汤吧！作为今天冷落你的补偿。”

  周颐远本来一天找不见她人就不高兴，听了她这一番话，直接气笑了：“是，我看我确实是醉的厉害。”

  枉他居然妄想宋元秋这根木头会有什么令人期待的反应……

  宋元秋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他气得胸口起伏，宋元秋还以为他是呼吸不过来，紧张地带他去看大夫。

  大夫慢悠悠把脉，说：“这个小伙子性子急，多思多疑，郁气伤肝，除此之外倒是没什么毛病。”

  多思多疑？

  宋元秋疑惑地看了周颐远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