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太子自幼便以储君的要求严格自己，夙兴夜寐，笃行不怠。

  带兵出征的那两年也并非一帆风顺，多的是风餐露宿、枕戈待旦的时候，最险的一回，被敌军围困山谷，一连几日不眠不休，最终带领部将杀出重围。

  他一日只需两个时辰的睡眠，就可以保持思路清晰，行动敏捷。

  很难想象，年纪轻轻的小姑娘，竟然需要睡五个时辰才能勉强读书。

  云葵也很难想象，人的精力竟然可以悬殊到如此地步。

  明明出力的是他，她光躺着就已经累瘫，且按照画册上的描述，寻常男子一炷香时间已是持久，每日两回都是优越，结果这人……连着三四回，白日居然还能精力充沛，日理万机。

  太子对房事没有表态，只道：“你懒怠成性，若不施加压力，怎知自己能努力到何种地步？这些书只是基础，之后孤会专门请女夫子教你琴棋书画，哪怕你无一精通，至少具备品鉴的能力。”

  她点点头，小声应是，又悄悄瞥他，“若是实在学不好，殿下会怪我吗？”

  太子沉默片刻道，“你若从一开始就打退堂鼓，预设自己学不好的后果，便不会下十足的功夫。”

  云葵闷闷低下头，当真有种被夫子教训的憋屈感，“那我……带回承光殿读？”

  太子看向窗边的坐榻，“这几日先在书房，孤看看你基础如何，随时检查。”

  云葵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皱得更紧。

  太子掀眸：“怎么，不愿意？”

  云葵：“没有。”

  太子：“觉得孤在为难你？”

  云葵不知如何开口，总觉得他床上床下割裂得像两个人，白日是令人敬畏的威严储君，夜里又是让人脸红腿软的缠人夫君，哪个都让她害怕……

  太子敛眸，沉默地叹口气。

  她一门心思都是与床榻之事相关，留在书房或许对彼此都是折磨。

  “罢了，”太子道，“你想在何处便在何处吧。”

  便命人进殿，替她将书搬过去，又提醒：“用过早膳再看。”

  云葵点点头。

  其实也并非不愿读书，她属于间接性努力，持续性摆烂的典型，偶尔也会踌躇满志。

  毕竟身为太子妃，若是胸无点墨，将来闹笑话的是自己。

  只是她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满京城那么多的贵女、才女，太子妃之位为何偏偏落在她头上。

  她想不通，旁人定然更想不通，背后少不得指点议论。

  为自己，也为了殿下和皇后娘娘，她也不能再懈怠下去。

  女四书先放一边，她随手翻了翻那厚厚一摞的《资治通鉴》，竟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工整，暗藏笔锋。

  隔着薄薄的纸页，仿佛看到太子殿下正襟危坐于案前，眉心微皱，目光专注，一笔一划认真落笔的模样。

  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像春日细细的杨柳枝拂过静谧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丫鬟们生怕她累着、饿着，不是奉茶，就是端来点心果子给她补充体力，是以背书虽然辛苦，一整日下来倒也不算太累，只有午后实在困得没法子，头直往炕桌上磕，才午憩了一会。

  太子今日因刑部一桩案子忙到很晚，回承光殿已是戌时过半。

  屋里听不到动静，秋蝉轻手轻脚地上来禀报：“太子妃已经歇下了，说若不早睡，怕明日卯时起不来身。”

  太子淡淡颔首，自去沐浴，回来时小丫头睡得正沉。

  他尽量忽视那具柔软温热的身子，心无旁骛地在她身边躺下。

  只是小丫头睡相不雅，一个翻身就把蹆架在了他身上，没过一会儿又嫌枕头不舒服，在他身侧蹭来蹭去，最后把小脸搭在他颈边，似乎才舒服了。

  太子沉沉吁了口气，垂眼便是少女艳若海棠的粉颊，柔软的发丝扫过喉结，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脖颈，酥酥痒痒的触感，一下下撩拨着人的神经。

  太子浑身绷紧，伸手想要将人拨回原位，只是指尖才触碰到她温热的后背，便不由得想到她雪白晃眼的蝴蝶骨背对自己，发丝凌乱，浑身颤-栗的模样，下身便绷得更紧。

  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可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先前也不是没有宫女爬床，只是无一例外都被他公事公办，交由慎刑司处置，宫宴上也不乏有世家贵女对他暗送秋波，他的内心也从未起过一丝波澜。

  难道就因为，她是自己的太子妃？

  手掌做不出推开的动作，反将她拢得更紧，体内的冲动让他恨不得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

  可她才读了一日书，怎可因他一时情动再度荒废。

  他自己也需克制，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

  太子喉结滚动，强迫自己忍住那股冲动，最后只轻轻地，在她额头留下一吻。

  云葵连着几日没有休息够，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下半夜才入了一个梦。

  梦中的情景也是让她惊掉了下巴。

  太子殿下竟然在吻她！

  还是那种不容拒绝的、无比激烈的吻，他整个人压在她身上，膝盖分开她双蹆，然后一把撕开她的寝裙，她只听到床上的自己呜呜咽咽，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他强势进入……

  梦境戛然而止，云葵也立刻惊醒。

  醒来的同时，发现自己正在一个滚烫坚硬的怀抱里，男人坚实有力的手臂拥着她，俊美得近乎凌厉的五官近在咫尺。

  云葵被方才惊心动魄的梦搅得心乱如麻，此时再看这张脸，便忍不住脸红心跳。

  好在他闭着眼睛，应该还睡着。

  印象中的太子殿下，永远是那个矜贵威严、淡漠疏离的形象，甚至在墨山王上门闹事的那日，他来府上与她定亲，从始至终也没有多看她一眼。

  怎么成亲之后就变了……

  今晚她也实在是困倦，又因前几日被折磨得不轻，干脆趁他回来之前早早就寝，可这才一晚没做，他竟然就在梦里……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殿下吗？

  她趁他睡着，小心翼翼盯着他瞧，明明人还是那个人啊。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流畅锋利，冷白的肤色有玉般的质感，是极度俊美的相貌了，就是平日看起来太凶，让人不敢接近，这样看就刚刚好。

  视线停落在他微抿的薄唇上，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吻了上去。

  蜻蜓点水的一个吻，怕把他惊醒，不敢亲得太重。

  待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地均匀，男人这才缓缓睁开眼睛，沉黑的眼眸中涌动着深不见底的暗潮，无声而炽烈。

  ……

  云葵被太子逼着念书的消息很快传出东宫，两位公主深表同情，皇后生怕儿子把媳妇吓跑，思前想后，还是传太子到坤宁宫说话。

  “你怎可如此心急？”皇后看着一脸严肃的儿子，叹道，“我本想着，让你们新婚当头好生培养感情，可这才大婚几日，你便拘着她读书学规矩，还要卯时起身，她一不做官，二不科考，你要她卯时起身作甚？”

  太子道：“她能坚持自是最好，若实在乏累，孤也不会强求，休息时间可适当放宽调整。”

  皇后揉了揉额头：“她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属臣，更不是你的学生。这孩子，同暄和的性子最像，眼下她畏惧你，才乖乖听话，若是逼得狠了，只怕瞧见你都要躲得远远的，夫妻之间哪还有浓情蜜意可言？”

  太子沉默片刻，“她寡学少礼，自幼娇养惯了，孤只怕她难以立身服众，将来吃亏。”

  皇后道：“那也该循序渐进才是。”

  太子问：“母后有何办法？”

  皇后思忖片刻道：“一日读两个时辰足够了，我再把温嬷嬷给她，教她宫规礼仪，培养亲信，恩威并施。”

  太子沉默良久，想不出一日读两个时辰，何时才能有长进，但还是道：“就依母后所言。”

  皇后瞧他一板一眼的样子，嫌弃又无奈，“你是她夫君，又不是她的夫子，她年岁小，一切都要哄着来才是，做不好莫要苛责，做得好还要给奖励，如此也能调动她的积极性，不至于排斥读书，也厌恶了你。”

  太子蹙眉：“奖励？”

  皇后道：“自然要有奖励，你还没送过姑娘东西吧？读完一本书，送她一件首饰，或者带她出宫游湖踏青，这也是夫妻情趣呀。”

  太子敛眸，若有所思。

  回到东宫，没过多久，德顺就把从月秀口中打听到的消息禀报上来。

  “太子妃喜爱金饰，不拘款式，纯金的都喜欢，从小到大攒了一盒金瓜子，大大小小的金饰加起来也有上百两了。”

  “饮食喜好甜口和辣口，葱烧鸡，手抓饭，油爆虾，蟹黄汤包，羊油酥饼，麻辣兔头，酸笋蛤蜊，松鼠鳜鱼，牛乳茶，樱桃饮，玫瑰芋头，荔枝酥山，冰糖葫芦……”

  他报了一堆菜名，太子眉头越陷越深。

  云葵坐在榻上看书，太子从外头进来，见她愁眉苦脸，缓声问道：“今日在读什么？”

  云葵道：“泾以渭浊，湜湜其沚，宴尔新昏，不我屑以[注]……今日应该能把《邶风》读完。”

  太子听到她念的这两句，怕她多想，解释道：“七出制度在我朝并不适用，女子所嫁非人，亦可休夫，这是母后十年前就为天下女子谋得的权利。你非诗中弃妇，孤也非喜新厌旧之人，不必有物伤其类、感同身受之悲。”

  云葵轻轻点点头，思绪停格在他那句“孤也非喜新厌旧之人”上。

  世家大族间，男人三妻四妾实属寻常，可她身边的确也有难得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爹娘就是最好的例子，再说当今陛下，平日便是宿在坤宁宫的，只有皇后娘娘这一个妻子……

  罢了，她在胡思乱想什么，殿下是储君，又是独子，岂能连着两代帝王空置六宫，朝堂上下不得炸开了锅……

  太子不动声色地听下来，并未表态，只道：“孤已与母后商议过，每日只需你读两个时辰的书，另让温嬷嬷来教你治下的规矩。”

  云葵眼前一亮，“只要读两个时辰？”

  「那就不用早起早睡了！」

  她还是不敢相信，“皇后娘娘这么一说，殿下就答应了？”

  「该不会是想腾出时间，与我酱酱酿酿吧……」

  太子薄唇淡抿，视线落在她面前的书本上，“每读完一本，孤会适当奖励，你有何要求，也可以同孤提。只要你愿意用功，想要什么，孤都会尽量满足。”

  云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太子殿下能这么好？

  “那我今日读完《邶风》，就有奖励？”

  太子金口玉言，自然说到做到，“怎么，已经想好要什么了？”

  「想看小殿下，给看吗？」

  云葵笑眯眯地看着他，抿抿唇道：“等我想到了再告诉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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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区替小葵花许愿[比心]

  [注]：“泾以渭浊，湜湜其沚，宴尔新昏，不我屑以”出自《诗经·邶风·谷风》，翻译为泾水因渭水而变得浑浊，但河湾处依然清澈，你们新婚快乐，却不顾及我的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