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再近一点

  桌子、椅子、柜子，全都一如记忆中的模样。大概是知道自己要回来的原因，床单被套全都新换了一遍，上边还像模像样地套了个床罩。

  就是罩得不怎么样，歪歪扭扭凹凸不平，被子的一个角还在被套里折了起来，一看就知道是没怎么干过家务的人的手笔。

  和某个留守店里的家务能手差了十万八千里。

  陆哂撇撇嘴，把那面罩了和没罩一样的床罩掀开，扯出被芯重新套了一遍，再跑去隔壁的主卧，给那张同样铺得歪七扭八的床也来了个一样的打回重做套餐。

  只能说即便过去了一年，有些人在生活起居上的本领还是不见有任何长进。

  把两张床收拾到姑且能躺人的标准，陆哂抹了把额头上已经沁出的薄汗，顺手打开客厅里的空调，再一路溜达进了厨房。

  和沪市那间转个身都费劲的小厨房相比，这间厨房的空间要宽敞得多，别说是塞下两个人，两个人在里头唱圈二人转都绰绰有余。

  只是一边的米缸和调料罐都擦得干干净净，里边也空空荡荡，灶台上看不见一点油烟污痕，相反倒是蒙着一层薄灰。

  一看就知道这地方已经很久没开过火。

  拧开旋钮，伴随哒哒几声电火花的打火声，一阵橙中冒紫的幽蓝火焰从燃气灶里冒了出来。

  “好歹煤气是没断。”

  陆哂关了火，摘下一边架子上同样蒙尘的锅铲甩了甩，忍不住叹了口气。

  别人远游回乡都是爹妈好吃好喝地伺候，就算这好吃好喝一般要不了多久就会变成两看生厌，但好歹也是有那么几天的蜜月期。

  他倒好，一回家就得开始想着怎么伺候人。

  毕竟要是他不伺候人人就会反过来想自告奋勇地伺候他，而至于自己那位老娘伺候人的水平……

  这才离了不到半天，陆哂就已经开始想念起了自己两千一个月雇来的便宜厨娘……便宜店员。

  他丢下手里的锅铲，随手扯了个环保袋就走出厨房回到了客厅，看向自己被挂在墙上的老爹，耸了耸肩。

  “你当初就不该这么惯着她。”

  …………

  另一侧，小卖部。

  晏月把手里的书翻到了底页，伸手抓起一边的手机。

  手机的屏保上是默认的粗体电子钟，下午四点二十五。

  没有新的消息提示。

  预料之中。

  她看了眼门外尚未现出暮色的天空。

  今天两个棋搭子比平日里走得还要晚了那么一点，以至于她对当下的时间也出现了那么点错判，原本还以为只是三点多，没想到连四点都已经过去了一半。

  平时这个点她应该已经动身去了陆哂家的厨房。

  不过也还好，晏月瞥了一眼身边那个空座位，座位的垫子上还丢着本用老式封皮包着的旧小说。

  反正今天吃饭的人少一个，备菜也能省点工夫，一来一去正好扯平。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起身合上书和电脑，拎出柜台后那把U形锁，推开小卖部的玻璃门，再把锁挂到两个门把之间。

  陆哂在的时候这门可以不用管，但现在店里少了个人看着，该锁的还是得锁一下。虽然这人一直和自己说什么不锁也没事，他们这点破烂别人也瞧不上，可晏月觉得这种流程还是不能少。

  就算没贼惦记，但万一跑进点猫猫狗狗邻居小孩也总是个麻烦——她可不想陆哂一出门自己这边就出乱子。

  到时候怕是又免不了被揪着笑上十天半个月。

  拔掉U锁下弹出的钥匙，晏月又下意识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下午四点三十，没有消息提示。

  她站在店门口的瓷砖台面上，愣愣地盯着那个除了电子钟以外一片空白的锁屏界面，拇指不自知地在上边从右滑到左。

  那个此前已经被打开了数遍又关掉了数遍的聊天栏再次出现在了视野里。

  【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

  最后一个聊天气泡上的时间依旧停留在几个小时前。

  有事给他打电话……

  晏月猛然惊醒，弯曲的睫毛随着眼睑上下翻动。

  自己这是怎么了？

  作为一个彻底和手机依存症无缘的人，在非必要的情况下，晏月完全可以做到一整天不接触这块通电板砖。而实际上之前她每天基本也就拿这玩意看看时间付付钱、偶尔发条消息，以及在电脑不在身边的时候找找资料，平均下来摸手机的次数可能都超不过两位数。

  也就只有陆哂有时候会闲着没事干给她乱发点什么莫名其妙的文章和公众号，以及品味奇怪的小动画或者短视频，导致她现在花在这种进化过头的通讯设备上的时间比起过去大幅增加——相当大幅，大概就和从零点一涨到了零点五这么大。

  但就算这种涨幅再怎么喜人，也不至于像今天这么夸张。有时候上一刻还在翻着手头的书，下一刻原本丢在一边的手机就跑到了自己手里。

  难道是因为少了个人一直在边上碎嘴的缘故？

  满腔疑惑地摁灭屏幕，她把手机塞回裤兜，迈步走下台阶。

  和花坛边上零零星星的老头老太太点头打招呼，她用门牌刷进单元楼，爬上四楼，娴熟地打开两道门，换鞋开灯，走进厨房系上围裙。

  和平常一样，菜已经一早买好冻进了冰箱。扎起的马尾扫过镶嵌在厨房门上的毛玻璃，晏月轻轻踮起脚，从冰箱顶层扒拉下几个装着食材的塑料袋。

  不大不小的水柱从龙头中涌出，水滴滚过翠绿夹白的叶片，再从其下白皙的指缝间落下。

  窗外传来些许听得不那么确切的人声，伴随着人声一起传入的还有带着些油烟味儿的饭菜香气，将这间只有一个人的狭小厨房衬出了那么几分落寞冷清。

  一如往常。

  将手头摘洗干净的白菜丢进筛筐，她习惯性地放下靠在墙边的砧板，抄起菜刀思索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将装在围裙兜里的手机掏了出来，端端正正地摆在了菜板边的厨房纸上。

  为什么非得把这东西搁在这？

  晏月自己也没想明白——唯一可能的解释是这位置正好在她余光的范围内，万一有人来了电话或者消息，自己一眼就能瞥见而不至于错过。

  可谁又会在这时候给自己打电话？

  她心不在焉地提起刀。

  空气中响起一阵嗡鸣，晏月本能地低头看去。

  刚刚还漆黑一片的手机屏幕上弹出来一个视频通话邀请。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粘在指尖的水珠，伸手按下接听键。

  听筒中顿时涌出一阵乱哄哄的喧闹，讲价、叫卖、攀谈之声不绝于耳，隐隐还能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将屏幕这边原本还有些静默寂寥的氛围不讲道理地撕得粉碎。

  而就在这片嘈杂的喧嚣之上，一头熟悉的乱发从摄像头中和杂草似的冒了出来。

  陆哂扯着嗓子，朝屏幕里那个裹着围裙的马尾姑娘挥了挥手。

  “喂？听得见不？”

  还没等她回答，摄像头就迅速翻转，取景器里的景象也由天花板底下的半张下巴变作了一群在打氧水箱里争先恐后扑腾着的鱼。

  “快快快，帮我挑下，要哪条比较好？”

  渐暗的天光透过纱窗，在屏幕上反射出晏月微微扬起的唇角。

  她撩起鬓角垂下的散发，微微俯身凑到手机之前。

  “看不清，再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