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一课

  郑平之面色如常，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陆建华不露声色地挑了挑眉毛，随即偷偷瞄了一眼边上的郑平之；而陈清则是瞪大了眼睛，一双美眸眨了又眨，目光死死锁在陆哂身上。

  至于许念雨？她这会儿一张脸涨得通红，挥了个拳头在原地无声地扑腾蹦哒，活像一条在岸上溺水了的鱼。

  结果到了最后，反倒是辅导员第一个没沉住气。

  见两人一句话没说就要朝台上走，他急忙连奔带跑地蹦了过来，硕大的身子挡在了主席台的楼梯前，一张刚刚还堆着笑的面皮变脸似的板了起来。

  “晏同学，老师知道你成绩不错，但成绩不错也不是你无视纪律的理由。双选会迟到一个多小时，你觉得这像话——”

  “抱歉。”晏月面无表情地朝他微微一欠身，“我可以上去了吗？”

  辅导员一时语塞。

  对这学生本来他就有几分心虚——毕竟学期初奖学金那事儿到现在还没结档。此时面对对方既诚恳又不怎么诚恳的道歉，他还真多少有点放不开手脚。

  于是他决定换个打法。

  “你又是谁？我们现在还在会议中，无关人员不能入内！”

  他越过晏月，将矛头直指她身后那个老神在在的男人。这男的穿的土不拉几，头发还和个稻草窝棚似的，看着就像是那种好拿捏的路人角色。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个男人既没由此止步，也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和领导视察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顺带着从他手里抽了一张空白的登记表，拽着晏月大摇大摆地踏上了主席台。

  辅导员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黑转红。

  这是从哪冒出来的野小子？一点尊师重道的精神都没有！自己怎么说都是个行政岗，一个年级的学生谁见了他不叫一声导员？

  他转身就想伸手把那个男人逮下来，却只见陆哂态度自然地朝主席台最里边的几个人挥了挥手。

  “好久不见啊，陆老师，清姐。”

  那只粗短肥硕的手顿时僵在了半空。

  陆建华的眼角抽搐了几下，脸上那副万年不变的微笑差点都没绷住。

  “你还晓得回来？”

  当时陆哂选择放弃保研提桶跑路，气炸的可不止郑平之一个人。陆建华作为系主任，私下里都单独约谈过这小子四五次，不管茶水还是口水都废了一堆，甚至祭出了“只要留校待遇要求随你提”之类的最终杀招。

  怎么说都是系里在外边嘚瑟了三年的头牌种子，要是就这么放走了，岂不是得被友校友系笑掉大牙？

  可奈何这小子归隐田园的决心太过强烈，他也不可能不顾人自身意愿强行给人绑来读研，因此最后也还是没给人留下来。

  因此此刻看着陆哂跟个没事人似的和自己打着招呼，即便以陆建华的城府，这会儿也多少有点挂不住脸。

  “这不是来给母校输送优秀人才嘛。”

  陆哂依然发挥着自己臭不要脸，张嘴就来的先天优势。

  反正只要他绷得住，那绷不住的就是别人——不得不说，在不要脸这点上在，这人确实和之前的蓝紫双毛有的一拼。

  被他这么一提，陆建华也是终于回过神来。

  先前被陆哂这个臭小子吸引了太多注意，他反倒是忽略了今天这事儿的正主，也就是被这小子扯上台的那个女学生。

  一眼看过去，陆建华眼前一亮。

  好家伙，他说“晏月”这名字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原来是这姑娘啊。

  和自己的老搭档郑平之恰恰相反，老郑擅长记名字却不擅长认人，而陆建华则是擅长认人，却不擅长把名字和人对起来。

  他虽然因为要忙系主任的行政工作，早就已经不在本科担任教职，但作为一系名义上的最高领导，陆建华自然也是听说过每一届学生里最拔尖的那几个人。

  比方说以前的陆哂，还有现在的晏月。

  前者被他记住是因为太能惹事——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而后者被他记住则是因为……漂亮。

  陆建华反正是问心无愧。

  漂亮怎么了？漂亮就是最大的优点！你从别的地方找个这么漂亮成绩还这么好的学生来？有吗？找得到吗？

  你还真别说，老郑这人确实会挑学生，每次要的人都是系里最好的。

  不过不好的他也不收就是了。

  想到这，他便满脸都是亲切的笑容，朝着陆哂身后的晏月点了点头，俨然是一副对待文博系明日之星的态度。

  什么迟到一小时，就算迟到三小时又怎么了？是能给系里丢一个国社科基金还是丢一个年度考古十大发现？

  而相比陆建华表演的川剧变脸，陈清的表现则可以说得上是一以贯之。

  除了回头拍了拍自己激动到快哭出来的小徒弟以示安慰，以及给晏月递了个鼓励的眼神，她基本全程都在用想杀人的目光盯着陆哂。

  虽然因为各种小群的存在，这一年来两人在线上也没断过联系，但她可没听说过自己这个闹失踪的师弟毕业了以后还留在沪市。

  但作为被死亡凝视的对象，陆哂只是反过去朝她龇牙咧嘴了一番以作为回应，然后向边上横跨一步，将身后的晏月护至身前，朝着最远处的郑平之挥了挥手。

  “老郑，人我可给你带到了——之后怎么说你自己看着办啊。”

  “……”

  忽然被甩到前线的晏月在原地愣了几秒。

  然后深深把腰弯了下去。

  “实在对不起。”她几乎把上身向前折了个九十度，散开的长发随着低下的头垂到身前，“让各位老师久等了。”

  陆建华和陈清都没说话。

  虽然晏月的道歉对象里似乎也包含了他们，但在扬的所有人都很清楚，真正能对这句话表态的人只有一个。

  郑平之看了看那个一直朝着自己挤眉弄眼的混帐学生，再看了看他身前那个躬身道歉的姑娘。

  “你不认识那两个人，对吧？”

  他们几个在等人来的时间里也和许念雨了解了下事情经过。虽然小姑娘讲得磕磕巴巴断断续续，但基本也算是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说了个大概。

  “……嗯。”

  晏月依旧低垂着头，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那就抬起头来。”郑平之摘下鼻梁上架着的老花镜，已经显出些许皱纹的嘴角破天荒地扬起一个温和的弧度，“人不该为了不是自己的错误道歉，也不该为了与自己无关的过失自责。”

  “就把这当成是我教你的第一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