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同乘

  大概是因为没怎么坐过别人的车后座，晏月一开始还怪异地向后半仰着身子，徒劳无功地试图在两人中间空出点缝隙，但由于文华校园里不怎么样的路况，她这会儿也已经老老实实地向前靠在了陆哂的背上。

  最后剩下的一点坚持是还没环着他的腰，而是两手半抓着他后腰处的衣角，酷似一个行走江湖纵马牵绳的落魄女侠。

  “是你和武装部打的招呼？”

  就算晏月对人情世故这块再这么迟钝，当看到陆哂抱了个头盔走进武装部大厅的时候，她也明白了先前这些没来由的客气到底是怎么回事。

  “以前帮过他们李队一点小忙，一来二去也就认识了。”陆哂转动车头，避开路上隆起的一条减速带。

  李一博以前部队里跟着的一个老上司退休以后整了点收藏的小爱好，因此隔三差五就会找他来看点东西，而陆哂也乐得帮这个忙。

  反正又费不了什么力气，能借此和整个学校的安保人员搞好关系，偶尔还能让别人行行方便，怎么想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就比方说他那个实际早该被核销了的身份认证，再比方说今天这事儿，要是在武装部没几个认识的人还真不太好搞。

  “……对不起。”

  “你说啥？”耳朵里全是灌进来的风声，再加上还隔了个头盔，陆哂一下还真没听清晏月在自己背后嘟囔了什么。

  “我说对不起。”

  晏月这回的声音稍微大了一些，正正好好能传进陆哂的耳朵里。

  “为啥？”

  陆哂扯着嗓子问道，扑面而来的空气灌进他张开的嘴里，让他感觉有点想笑，但最后也只变成了一个无疾而终的嗝。

  身下的那辆电动车发挥着和它外表并不相符的速度，灵活地穿梭在人来人往的水泥大路上。往来路人无不抬头看向车上那对在校园里肆无忌惮纵车狂飙的神经男女，其中不乏些许在嘴边转一圈就消散在风声中的低声咒骂。

  素质低下，但好像又有那么点素质低下的浪漫。

  大概是听到了这样的抱怨，陆哂一掉车头，电动车从大路上转进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茂密的绿荫挡住了临近傍晚却依旧灼热的日光，带来一阵错觉似的清爽凉意。

  他感觉一个冰冷坚硬的圆润物体贴到了自己背上。

  “浪费了你帮的那些忙。”

  晏月的声音通过头盔从背后传来，听起来少了平日里那挥之不去的冷意，反而因为下坠的语调多了几分罕见的软糯。

  陆哂这回是真的笑了出来。

  “那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身后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拉着自己衣服下摆的两只手似乎又更紧了一点。

  “之后让你多定制几道菜？”

  晏月左思右想，感觉自己似乎也只有这种补偿法。

  “你自己说的啊，到时候可别反悔。”

  陆哂一拧把手，身下的车子顿时以比此前还快了几分的速度窜了出去。他又转过一个弯，看着视野中那栋迅速接近的，为满墙爬山虎所层层覆盖着的三角矮楼。

  “不过丧气话也别说太早——说不定还有戏呢？”

  文博系会议室。

  之前人头攒动的盛景早已不在。台下原本人满为患的坐席上只剩下零零散散几个学生还在收拾东西，而台上的老师也已经走得七七八八。

  可倒是还有一角被塞得很满。

  郑平之依旧和尊佛似的杵在主席台的最边上，他身边是留下等着看热闹的陆建华，陆建华边上坐着不知何时已经挪了窝的陈清。

  而在陈清的背后则站着和个丫鬟似的许念雨，在一众大佬中间瑟瑟发抖。

  除了有种靠谱大姐姐感觉的小陈老师还能给她伤痕累累的心灵一点温暖，剩下的两位里，郑教授虽然没什么脾气不好的传闻，但肯定和平易近人没什么关系；而陆主任虽然看着挺好相处，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怎么看都像头笑面虎。

  最重要的是，这两位都是系里当之无愧的顶梁柱，一文一武，撑起了文华文博系的门面。她这种老师平时都记不住名字的小透明在对方面前，感觉多看上一眼都得诱发巨物恐惧症。

  可奈何于情于理，许念雨这时候都没有提桶跑路的理由。

  于情，晏月现在生死不知，行踪未明，她当然得在会议室等到底；于理，这几位大佬之所以现在还留在这，很大一部分原因就算是她跑来带的那句话，别人都没走，她自然也没有走的道理。

  而在这种莫名其妙的责任感催动下，眼下表上的时间往后走一分钟，许念雨心中的焦虑就愈重一分。

  阿月到底有没有脱身？脱身了还能不能过来？教授还能等她多久？要是她来之前教授就走了怎么办？

  可相比她的焦虑，三个大佬却显得相当淡定。

  郑平之本身就是那种确定要做就会做到底的性格，既然等都等了，那肯定是要把人等到。

  剩下一个陆建华和一个陈清。这俩就是单纯留下来看热闹的，正主都没到，他们当然也不会走。

  毕竟老郑都已经好几年没正儿八经地收过学生，上一个来的还读了个本科就跑了，这次好不容易看着像是要再招个人，他们自然是不想错过这出好戏。

  在如此一边焦灼一边闲散的空气中，台下所剩无几的学生也陆续离扬，仅余下零星几个学生还在位子上磨磨蹭蹭，像是想看看上边同样没走的几位大佬到底要搞什么事。

  而柳菲菲就是其中的一个。

  她把手边那个已经翻来覆去整了不知道多少遍的香奈儿手袋放到一边，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重。

  郑平之为什么还不走？

  像是和她想到了一处，作为会议主持人的辅导员这会儿也抹着汗碎步小跑到陆建华身边，弯腰摆出一个和他那张胖脸并不相衬的笑容。

  “主任，我们这边已经结束了，您看……”

  “郑老师说还有个学生没来，我们陪他等一会儿。”

  陆建华回以一个标准的微笑，看得他身后的许念雨浑身一激灵。

  “可——”辅导员还想说点什么，但话还没出口，就看见眼前的系主任已经将目光移向了别处。

  不只是陆建华，连带着郑平之、陈清，还有他们身后那个不起眼的女学生，此刻都齐刷刷地把视线投向了会议室的门口。

  柳菲菲粉底下的脸一片煞白，花里胡哨的美甲不知何时已经深深嵌入了掌心。

  那扇半掩的门后探出来一颗乱蓬蓬的脑袋，随后又很快收了回去，几秒以后系里那个广为人知的漂亮女孩儿踏进了会议室里，而身后还跟着一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年轻男人。

  正是刚才探进来的那个脑袋。

  “我就说吧？”陆哂轻轻吹了个口哨，“这不就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