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质问

  帐子里是股说不出的味儿：没硝好的兽皮腥臊，常年烧松木的焦油味，烤全羊滋滋冒油的肉香，还有种……让人毛骨悚然的，顶级猎食者的血腥压迫感。

  时立爱那阴柔的一句话，精准的刺破了原本微妙的平衡。

  李卫国心头猛的一紧，像被只无形的大手给攥住了。但他那张风霜脸上，肌肉本能的僵了一瞬，随即换上了一副更卑微，更惶恐的颤抖。他没猴急的辩解，因为他知道，在这掌握生杀大权的蛮族皇帝面前，任何急切的辩解都可能被当成心虚。

  完颜阿骨打没有说话。

  这位一手缔造大金帝国，把不可一世的辽国踩在脚下的老人，此刻正半躺在铺满熊皮的宽大御榻上。他虽已显老态，头发灰白，脸上满是沟壑般的皱纹，可那双耷拉眼皮下的眸子，却时不时闪过一道让人心悸的寒光，像冬日雪地里的狼眼。

  他手里把玩着一把镶红宝石的金柄匕首，匕首在指尖灵活转动，发出轻微的“呼呼”风声。

  “哦？是吗？”

  阿骨打终于开了口，嗓子沙哑低沉，带股子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金属味。他没看时立爱，而是慢吞吞转动脖子，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锁定了跪在地上的李卫国。

  “抬起头来。”阿骨打命令道。

  李卫国战战兢兢的抬起头，眼神里恰到好处的流露出三分恐惧，三分茫然，还有四分生意人特有的精明算计。他后背早教冷汗浸透，贴在脊梁上，但他依旧控制着呼吸，不让自己露半点军人的气息。

  “你，站起来，走两步。”阿骨打手中匕首猛的一停，刀尖直指李卫国，“就像刚才那样走。”

  这是最致命的试探。

  李卫国心中警铃大作。他知道时立爱看出了什么，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玩意，就算穿了千年也抹不掉的队列肌肉记忆。每一步七十五厘米，每分钟一百一十六步，那是解放军的魂，也是他此刻最大的破绽。

  大帐内，完颜宗弼（金兀术）眉头微皱，手按上刀柄，目光在李卫国和时立爱之间游移。马五爷更是吓得面如土色，浑身的肥肉都在哆嗦，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怕。

  李卫国深吸口气，他知道，生死就在这一线。

  他颤颤巍巍站起来，没立刻走，而是先习惯性的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弯下腰，整理了一下长衫下摆，这一串琐碎市侩的动作，稍稍冲淡了他身上那股潜藏的挺拔气。

  然后，他开始走。

  一步，两步，三步……

  依然是那个节奏，依然是那个步幅。但他故意在迈步时，肩膀微微垮塌，脖子前倾，走动中还不自觉的做了个手拨算盘的虚动作。

  “停。”阿骨打冷冷的喊了一声。

  时立爱嘴角扯出一个阴毒的笑，上前一步，指着李卫国的脚印：“陛下请看！此人每一步的距离，竟然分毫不差！寻常百姓走路，哪怕是行商，也是深一脚浅一脚，或是随意散漫。唯有军中斥候，为了丈量路途跟绘制地图，才会刻意训练这种步法！此人必是宋国派来的细作！！”

  此言一出，帐内两旁的金国亲卫，“唰”的一声，齐齐抽出腰间弯刀。雪亮的刀光在烛火下闪着，杀气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马五爷“扑通”一声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我们真是正经生意人！冤枉啊！”

  完颜宗弼也站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如果这几个人真是奸细，那他引狼入室，罪责难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卫国却“噗通”一声跪下，可他脸上没绝望，反倒满是“冤屈”跟“急切”，他甚至大胆抬起头，看着时立爱，大声喊：

  “这位大人！您……您这是要绝了小人的活路啊！小人这步法……这步法确实是练过的，但这哪里是什么军中斥候？这是……这是为了省钱啊！”

  “省钱？”

  这两个字一出，连完颜阿骨打都愣了一下。那股子凝固的杀气，出现了一丝裂缝。

  “省什么钱？”阿骨打身子前倾，饶有兴致的问。

  李卫国吞了口唾沫，一副豁出去的样子，飞快解释道：“陛下明鉴！小人虽然只是个账房，但也是这大风商行的半个管事。咱们做生意的，走南闯北，最怕的啥？一是路远，二是税多！”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脸上是一种极其市侩，锱铢必较的神情：

  “在大宋，那些贪官污吏设卡收税，多是按路程远近跟货物多少来算。还有那些车夫脚夫，也是按里数算钱。他们经常故意的绕路，或者虚报路程，坑咱们的钱！”

  “小人气不过啊！那些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所以……小人从小就练这走路的本事！一步就是三尺（宋尺），雷打不动！不管走到哪，小人只要走一遍，就能知道这路到底多远，这地到底多大！谁也别想在路程上坑咱们商行一文钱！”

  李卫国说着，还从怀里掏出那个随身带的算盘，“哗啦”一晃，那声音清脆悦耳。

  “不仅如此！小人这步法，还能用来丈量田亩，计算仓库大小。咱们做买卖，进货出货，仓库多大，能装多少货，一眼看不准那就是亏本！小人这一脚下去，就是尺子，就是银子！这……这也是被逼出来的本事啊！”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带上了一丝“职业自豪感”：“不信陛下可以让人量量，小人这步子，就是为算账用的！怎么就成了细作了？大宋的军爷要是都有小人这算计的本事，也不至于连军饷都发不出来！”

  这番话，合情合理，滴水不漏，而且完美契合了一个“贪财精明又斤斤计较”的宋国商人形象。

  “哈哈哈哈！”

  完颜阿骨打突然爆出一阵大笑，笑声震得帐顶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好！好一个‘为了省钱’！好一个‘一脚下去就是银子’！”

  阿骨打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指着李卫国，对身边的宗弼和时立爱说：“你们听听，这就叫宋人！连走路都在算计钱！怪不得他们富得流油！”

  时立爱的脸色一下就黑了，他没想到李卫国竟能用这种理由，把这必死的局面给盘活了。他张了张嘴，还想反驳：“陛下，这也许是他的……”

  “够了！”阿骨打一挥手，打断了时立爱，眼中的杀气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这种“低级趣味”的蔑视跟嘲弄，“时大人，你也是读书人，心思太重。这等人，满脑子都是铜臭，若真是细作，大宋早就把辽国灭了。”

  他转头看向李卫国，目光里多了丝玩味：“既然你是为了省钱，那朕问你，你这一路走来，算计出什么了？”

  李卫国心中一松，知道第一关过了。但他不敢大意，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

  “回陛下，小人这一路走来，算计出的东西可多了！小人发现，大金国地域辽阔，物产丰饶，可是……这路上的买卖，实在是太少了！”

  他大着胆子，往前跪爬了两步，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那是他伪造的“商业路线图”。

  “陛下请看，这是小人这一路偷偷记下的（故意的说是偷偷，显得更真实）。从燕山到会宁府，沿途有数百个部落，牛羊成群，皮毛堆积如山。可是，这些好东西都烂在手里了！而在咱们大宋，这些都是能换回丝绸茶叶还有瓷器的宝贝啊！”

  “小人每走一步，都在心疼！这哪里是荒原？这分明是铺满黄金的大道啊！只要陛下肯开恩，准许咱们商队通商，小人敢保证，不出三年，大金国的勇士们，都能穿上江南的丝绸，喝上最烈的酒，用上最好的铁锅！”

  马五爷这时候也反应过来，连忙跟着磕头，配合李卫国演双簧：“是啊陛下！咱们这次带来的，只是九牛一毛！只要路通了，咱们大风商行愿意把大宋最好的东西都搬来！咱们就是想赚点辛苦钱，顺便……顺便沾沾大金国的龙气！”

  完颜阿骨打眯起眼睛，看着这两个卑微而贪婪的宋人，并不全信，但他需要他们。

  金国刚立国，地盘大了十倍不止，内部的经济却一塌糊涂。抢来的金银珠宝堆积如山，却换不来急需的粮食布匹，还有铁器。女真人会打仗，但不会做生意，更不会搞生产。

  他需要一条通道，一条能把大宋的血，也就是那些物资，哗哗输送过来的血管。

  “你们想要通商？”阿骨打慢慢坐直身子，那如山岳般的威压再次降临，“朕可以给你们这个机会。但是，大金国不养闲人，更不养只会吸血的蚂蟥。”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曾经握着骨朵砸碎无数辽人头颅的大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

  “你们带来的酒，朕喝了，不错。琉璃珠子，朕也看了，挺好。但这些，都只是玩物，不能强国。”

  阿骨打的声音突然森冷，目光如刀：“朕听说，你们宋人虽然打仗不行，但工匠的手艺却是天下第一，特别是做兵器甲胄跟强弓硬弩的本事。”

  李卫国和马五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兀术（宗弼）说，你们那个啥‘神仙火’，有点意思。但那只能放火，不能杀敌。”

  阿骨打猛的站起，如同一座铁塔矗立在御帐中央，巨大的阴影笼罩了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