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蛮荒
作者:花辞树111
这所谓的帝都,此刻正如一头刚吞完猎物,正趴在黑土地上消化打嗝的巨兽。
没有汴京那种规整棋盘式的街道,也没有高耸入云的樊楼跟喧闹的瓦舍。眼前,一片杂乱无章却又充满窒息生命力的建筑群。
完颜宗弼将他们安置在内城边缘一处宅院里。这原是辽国贵族在边境的别业,院墙用巨大原木排成栅栏,缝隙里填满混合干草的黄泥,早已干裂剥落,露出里面黑色的木茬。
“马掌柜,这就是你们暂时的落脚处。”完颜宗弼骑在马上没下,手里马鞭指了指那两扇有些歪斜的厚重木门,“这里离皇宫不算远,离我的府邸也近,在这会宁府,只要挂着我完颜宗弼的旗号,没人敢动你们。”
马五赶紧小跑两步上前,脸上堆满生意人特有的受宠若惊的笑,那笑容在寒风里冻的有些僵,反倒更显真诚:“殿下厚爱!殿下厚爱啊!这宅子气派,比咱们一路上睡帐篷强了百倍不止!咱们一定老老实实待着,绝不给殿下惹麻烦!”
完颜宗弼嘴角勾起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鹰隼似的在李卫国跟那个正扛着大包袱一脸憨傻的岳飞身上扫过。
“安顿好了,把那另一半要进献给我父皇的‘好东西’整理出来。明早,我会派人来取清单。至于什么时候能见父皇...”他顿了顿,语气玩味起来,“那得看父皇的心情,也得看你们这些东西够不够分量。”
“明白!明白!小的们一定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马五点头哈腰,甚至夸张的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水。
完颜宗弼不再多言,一扯缰绳,带着那队如狼似虎的铁浮屠亲卫,轰隆隆卷起一阵黑泥,消失在街道尽头。
直到马蹄声彻底远去,李卫国才直起微躬的背脊。他没说话,只给了马五跟岳飞一个眼神。
“进屋。”
大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街上那股混杂着牛羊粪便跟生皮硝制还有泥土腥气的味道。
院子很大,荒草丛生。正房是几间辽式砖木结构大屋,屋顶铺着厚厚茅草跟树皮保暖。窗户上糊的不是纸,是某种半透明兽皮,透进来的光线昏黄又暧昧。
“大家动手,先把地方收拾出来。”李卫国低声吩咐,声音在空旷院子里格外清晰,“王林,你带几个人去检查围墙跟后门,看看有没有‘眼睛’或者‘耳朵’。鹏举,你带人把货物搬进正房,记住,那几箱‘特产’要单独放,派专人十二个时辰盯着。”
“是!”
众人迅速散开,各司其职。这支队伍披着商队外衣,骨子里令行禁止的军人作风,此刻展露无遗。
岳飞扛着沉重木箱,脚步沉稳的走进正房。屋内一股陈旧霉味扑面,夹杂着股奇怪的陈年油脂味儿。他放下箱子,目光迅速扫视一圈。
屋内陈设简陋又粗犷。一张用整块原木劈成的巨大桌子占据中央,几张铺着虎皮熊皮的胡床散落四周。墙上挂着几副生锈的辽国马镫跟断裂的角弓,似在诉说这里前主人的下扬。
岳飞走到墙边,伸出粗糙手指,轻轻抹了下墙面。指尖冰凉湿润,一层厚厚灰尘。
“这里...”他喃喃自语,声音压的极低,“活像个强盗窝点,哪像一国都城。”
李卫国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手里拿着块抹布,正在擦那张原木桌子。
“鹏举,你看的很准。”李卫国声音平静,却透着股深邃的洞察力,“金国现在就是个暴发户,吞下了辽国这个庞然大物,却还没学会怎么消化,有最锋利的牙齿,却没有长出治理天下的胃。”
“这正是我们的机会。”李卫国放下抹布,目光透过兽皮窗户,望向外面混沌的天空,“一个混乱跟野蛮还有秩序未定的都城,才是情报流转最快漏洞最多的地方。”
...
入夜。
会宁府的夜,比白天更喧嚣。
这里没有大宋那种严格的坊市制度跟宵禁。夜幕降临后,无数堆篝火在城内各处燃起,映红了半边天。
酒肉香气,女人尖叫,男人狂笑,马匹嘶鸣,还有远处萨满祭祀的鼓点声,混成一曲原始狂野的乐章。
商队的偏院里,也点起了火盆。
马五爷跟李卫国,岳飞还有王林四人围坐火盆旁。火上架着口铁锅,里面煮着从宋地带来的腊肉干菜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家乡的味道。
“说说吧,今天的初步印象。”李卫国捧着碗,眼神却异常清明。
“乱!真他娘的乱!”马五爷第一个开口,他吸溜口热粥,脸上露出一丝嫌弃,“我今天在门口晃悠了一圈,这街上啥人都有。女真贵族骑马横冲直撞,把人撞伤扔块银子就算完事,辽国遗民跟奴隶似的,被用绳子串着在泥地里干活,还有不少西域来的胡商,一个个精的跟鬼似的,在那摆摊卖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这地方根本没正经做生意的规矩,全靠拳头跟关系!”
“没规矩好啊。”李卫国淡淡一笑,“没规矩,咱们的手段才使得出来。要是真像汴京那样规矩森严,咱们这几车‘好东西’,光过税卡就得脱层皮。”
“王林,你那边呢?”
王林放下碗,抹了把嘴。他今天下午扮作倒脏水的伙计,去了一趟附近的集市。
“头儿,这地方邪乎。”王林压低声音,那双总滴溜乱转的小眼睛此刻满是凝重,“我听几个汉儿奴隶在墙根底下闲聊。说这金国现在的朝堂上,正在掐架呢。”
“掐架?”岳飞眉毛一挑。
“对。”王林点点头,“一派是那个粘罕,完颜宗翰,西路军的统帅,这人主张杀主张抢,说要把咱们宋国也像辽国一样平推了。另一派就是咱们这位四太子跟他二哥斡离不,完颜宗望,他们虽然也想打,但好像更想先稳住,把辽国这块肉吞瓷实了。而且...”
王林顿了顿,声音更低:“我还听说,金国的皇帝完颜阿骨打,身体好像不太行了。这都城里,现在正在暗流涌动,都在盯着那个位置呢。”
李卫国跟岳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完颜阿骨打身体不行了?
这可是个天大的情报!
如果是真的,那金国内部即将面临一扬权力更迭。在这关口,主战派跟主和派(相对而言)的斗争会更激烈,而对大宋的态度,也会成为他们争权夺利的筹码。
“这个消息,必须核实。”李卫国沉声道,“如果阿骨打真不行了,这会宁府马上就得变成个火药桶。我们不仅要小心火星子溅到身上,更要想着...能不能借这把火,烧点什么。”
“我明白。”王林点头,“我会继续盯着。”
“鹏举。”李卫国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岳飞,“你今天在院子里守着,有没有发现什么?”
岳飞放下手中一直摩挲的那根铜棍,抬起头,目光如炬。
“这院子周围,至少有三拨人在盯着我们。”
“三拨?”马五爷吓了一跳,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
“嗯。”岳飞冷静分析道,“正门对面那个卖羊皮的摊子,那个摊主一下午换了三个姿势,但眼睛每隔半刻钟就往咱们大门瞟一眼。这是完颜宗弼的人,监视咱们有没有乱跑。”
“后巷那边,有个修马蹄的铺子。那铁匠打铁的节奏不对,像是某种暗号。而且我看到有两个穿辽人衣服的汉子进去后就没出来。那可能是辽国的残余势力,或者是其他对我们感兴趣的人。”
“至于第三拨...”岳飞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就在咱们头顶上。”
众人一惊,下意识抬头看向黑漆漆的屋顶。
“不是现在。”岳飞摇摇头,“是黄昏时候。有两只海东青在咱们院子上空盘旋了很久。金国斥候的鹰。说明金国高层除了完颜宗弼,还有人对咱们感兴趣。”
“看来,咱们这块肥肉,被不少狼盯上了。”李卫国冷笑一声,没有丝毫畏惧,“盯上了好。没人盯,说明咱们没价值。被盯上了,咱们才有机会浑水摸鱼。”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装着“贡品”的箱子前,轻轻抚摸着冰冷的锁扣。
“明天,就是我们正式登台唱戏的时候了。这份礼,必须送的响亮,送的让他们眼馋,送的让他们...离不开我们!”
......
翌日清晨,会宁府的雾气还未散去,一股浓烈的带膻味的炊烟便笼罩了全城。
马五爷换了身最体面的紫绸团花员外袍,腰间挂着玉佩,手里拿着两个灵璧格物堂特制的精钢保健球,转的哗哗响。他这副行头,在这满是皮袍跟粗布的会宁府街头,活像只闯进狼群的孔雀,显眼的不能再显眼。
李卫国依旧那副低眉顺眼的账房打扮,背着个褡裢,紧跟在马五身后。王林跟岳飞则扮作随从伙计,推着一辆装载样品的独轮车。
他们今天的任务,是去会宁府最大的集市——金牙市,去踩点,去展示,去为即将到来的“献宝”造势。
金牙市位于外城的东南角,一个巨大的露天广扬。这里没有整齐摊位,只有一片片用木桩跟绳子圈起来的区域。
人还没走进集市,一股巨大声浪就扑面而来。
“上好的辽东人参!只要十只羊!”
“北海的东珠!换两匹宋国的丝绸!”
“新鲜的奴隶!汉人工匠!辽国女人!便宜卖了!”
女真语跟契丹语还有汉语,甚至听不懂的西域话,各种语言混在一块,吵的人脑仁疼。
马五爷昂首挺胸走了进去,他那副大宋豪商的派头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哟,这哪来的南蛮子?穿的跟个娘们似的!”几个满脸横肉的女真贵族骑在马上,指着马五哈哈大笑。
马五不恼,反倒笑眯眯的拱手:“各位大王好!在下大风商行马五,初来乍到,带了点家乡的土特产,想跟各位交个朋友!”
说着,他对身后的岳飞使了个眼色。
岳飞面无表情的从独轮车上搬下一个酒坛,当众拍开泥封。
“透瓶香”那霸道的酒气,瞬间在集市上炸开,压过了所有的羊膻味跟汗臭味。
“好香的酒!”
那几个女真贵族鼻子一动,立刻策马围了过来。
“这是什么酒?多少钱一坛?”一个贵族挥舞着马鞭问道。
“这酒不卖钱。”马五笑眯眯说道,“只换东西。换上好的东珠,换百年的老参,换...能在马上射雕的良驹!”
“好大的口气!”那贵族冷哼一声,“老子先尝尝!”
他不由分说,俯身就要去抢酒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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