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变相

  提到李卫国等人，陈一飞的眼神也凝重了几分。

  早在半个月前，也就是初夏时节，李卫国便带着岳飞跟王林（王二麻子），领着一支精锐小队，扮作贩卖私盐铁器的商队，悄然北上。他们的目标是与大名府的马五汇合，然后借道深入金国，去刺探那个正在崛起的庞大帝国的虚实，为未来的战争做准备。这是一次真正的深入虎穴。

  “没信儿就是好信儿。”陈一飞望着北方天空，目光幽幽，“卫国同志是打过大仗的人，啥扬面没见过？岳飞是天生的将才，胆大心细；王林搞情报也是一把好手，再加上马五爷这个地头蛇，他们那个组合，比咱们安全。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又转向南方，那里是另一种希望：“陆云那边倒是进展神速。昨儿个飞鸽传书，广州泉州福州的三家直营店已经全部铺开，海贸的线算是搭上了。现在他正带着人在洪州（南昌）选址，要把这长江大区的最后一颗钉子钉下去。咱们这一盘棋，也是遍地开花了。”

  “是啊，遍地开花。”张自强感叹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咱们从那个小院子起家，到现在把生意做到天南地北，真是不容易。现在就看咱们这‘中路突破’能不能成了。只要拿下了汴京，这盘棋就活了。”

  正说着，船身一震，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外面的喧嚣声突然大了起来，像有无数人在耳边说话。

  “先生！大掌柜！到汴京！前面就是东水门！”船老大的吆喝声从甲板上传来，透着一股子兴奋。

  张自强一把掀开窗帘，整个人都愣住。

  虽然在无数史书跟影视剧中见过，可当这座十二世纪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市，真正横亘在眼前时，那种震撼依然直击灵魂，让人窒息。

  只见前方，高耸巍峨的城墙如巨龙横卧水面，青灰色的砖石在阳光下散发着苍凉而厚重的气息。汴河水通过巨大的水门涵洞穿城而过，城墙之上，旌旗招展，甲士林立，城墙内外，楼阁林立，飞檐斗拱，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船只缓缓穿过东水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著名的虹桥如一道飞虹跨越汴河，桥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红男绿女，车水马龙。两岸的店铺鳞次栉比，酒旗迎风招展。叫卖声丝竹声车马声说书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直冲云霄，震耳欲聋。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脂粉香酒肉香河水腥气马粪味跟红尘烟火的复杂味道扑面而来。

  这是盛世的味道，也是腐朽的味道。这是欲望的味道，也是绝望的味道。

  “这就是汴京……这就是《清明上河图》里的汴京啊！”张自强喃喃着，眼中满是震撼，嘴巴张的老大，“这得有多少人啊？这一天的流水，怕是比咱们灵璧一年都多！这要是能在这儿把生意做开了，那钱还不跟水一样流进来？”

  陈一飞看着这座城市，眼中既有欣赏，也有悲凉。他看到了繁华，也看到了繁华背后的阴影。　　虽然陈一飞已经来过一次，可还是被震撼到了，哪怕他是见惯了钢筋混凝土森林的现代人。

  “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里写：‘八荒争凑，万国咸通。集四海之珍奇，皆归市易。’”陈一飞轻声吟诵，语气中带着一丝怅惘，“可惜，这繁华背后，已是朽木难支。这满城的欢歌笑语，又能持续多久呢？”

  船只在嘈杂的号子声中，缓缓靠向东水门外那片繁忙无比的码头。码头上，苦力们扛着沉重的麻包，喊着号子，商人们大声讨价还价，还有各色闲汉在人群中穿梭。

  岸边，早有一群人候在那里。

  为首一人，二十出头，身穿一身利落的青色长衫，眉宇间透着股机灵劲儿，正是张自强的得意门生，号称“陆云第二”的赵循。此刻他正垫着脚尖，焦急的张望着，额头上满是汗珠。

  在他身后，站着两个身形魁梧的汉子。左边那个，眼神坚毅，腰杆挺的笔直，正是李忠的头号粉丝——李勇；右边那个，虽然穿着护卫的号服，但手里还习惯性的拿着一卷书，面容斯文却透着股韧劲，正是那个爱读书，心思细腻的什长——鲁毅。

  他们二人带着二十多名锐士营的精锐，早已换上了百工坊护卫的号服，警惕的护卫在四周，在这嘈杂的码头上显得格外训练有素。

  “来了！东家的船来了！”赵循眼尖，一眼就认出了那面旗帜，兴奋的喊道，用力挥舞着手臂。

  他连忙指挥众人准备搭跳板搬运货物。

  然而，变故陡生。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皇城司办案！闲杂人等滚开！！”

  一声尖锐阴鸷的厉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打破了码头的喧嚣。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嚣张跟暴戾。

  只见一队身穿皂衣，腰悬腰牌，神情阴鸷的汉子，如狼似虎冲进码头。他们手持水火棍跟朴刀，粗暴的推搡着正在码头作业的苦力跟百工坊的伙计，所过之处，鸡飞狗跳。

  “滚开！都滚开！”

  “那艘船！不许靠岸！”

  一名百工坊的伙计被惊的脚步不稳，直接摔了一个狗吃屎，货物散落一地，他刚想爬起来，就被一根水火棍指着鼻子，吓的不敢动弹。

  赵循脸色一变，怒火上涌，刚要上前理论，却被身边的鲁毅一把死死拉住。

  “掌柜的，别冲动！”鲁毅急道，眼神凝重，“看那腰牌，是皇城司的人！这帮人是天子亲军，也是汴京城里的活阎王，来者不善！”

  转眼间，这群察子已经径直冲到了跳板前，“唰唰唰”几声，锃亮的朴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冽，形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人墙，将百工坊的船死死堵住。

  船舱内，张自强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手心瞬间渗出了冷汗。他下意识看向陈一飞，声音发颤：“小陈，这……这帮阎王怎么来了？难道梁太尉那边出了岔子？还是那个刘公公的手伸到京城来了？”

  李忠跟陈立不在，船上的护卫力量虽然也不弱，可面对这地头蛇般的皇城司，终究是强龙难压地头蛇。

  陈一飞面色微变，但很快镇定下来。他轻轻合上手中的书卷，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别慌，先看看再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率先走出船舱，站到了甲板之上。

  此时江风猎猎，吹动他的儒衫，让他看起来更加瘦削，但也更加挺拔。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码头上那群杀气腾腾的皇城司察子。

  一个领头的亲事官，生得满脸横肉，脸上还有一道刀疤，显得格外狰狞。他指着船头大骂：“船上的人听着！有人举报你们夹带私货，意图不轨！立刻滚下来接受检查！若有半个不字，爷爷我把这船给拆了！”

  说罢，他一挥手，身后的十几个察子齐声呼喝，就要强行冲上跳板，一副要抄家灭门的架势。

  “慢着！”

  张自强也跟了出来，虽然心里打鼓，腿肚子有点转筋，可为了生意，为了百工坊，他还是硬着头皮顶了上去。他脸上堆起那副市侩的笑容，拱手道：“哎哟，这位官爷，误会，都是误会啊！咱们百工坊可是正经生意人，在汴京城里也是有……”

  “有屁！”那亲事官一口浓痰吐在地上，恶狠狠的打断了他，“少拿那些有的没的压我！进了这皇城司的眼，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管你是献给谁的，今日若是搜出半点不对，你们这几颗脑袋，怕是都要搬家！兄弟们，给我搜！把底舱翻个底朝天！”

  李勇跟鲁毅在岸上，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青筋暴起，随时准备动手。船上的护卫们也个个紧绷身体，只待陈一飞一声令下。

  然而，陈一飞却没有丝毫慌张。他静静地看着那个叫嚣的亲事官，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人的演技……是不是太浮夸了点？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越过那个亲事官，落在了他身后那一排看似肃立的皇城司察子身上。

  突然，他的视线在一个年轻士兵身上停住。

  那个士兵看着有些面熟。

  此刻，这小卒虽然板着脸，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可这演技实在拙劣。那嘴角的肌肉正在微微抽搐，腮帮子鼓鼓的，显然是在死命憋着笑，脸都憋红了。他的眼神里，更是透着一股子“看好戏”的促狭。

  看到这一幕，陈一飞一下全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