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送汤圆

  屋内，数盏鲸油灯照的会议室亮如白昼。一张巨大方桌旁，百工坊的核心决策层围坐一堂，正开年终最后一次核心会议，空气里是紧张跟亢奋交织的气息。

  “唉……”

  张自强看着账房先生刚核算完的预算总表，长长叹口气，圆脸上满是心疼。他虽然文件上签了字，可那成本核算本能，还是让他忍不住自言自语的嘟囔：

  “一万多贯呐……这笔钱，要是用来买地，能买下半个灵璧县的好田，要是拿去开窑，又能多起码三个砖窑，就算全换成铁料，也足够锐士营从头到脚再换装一遍……现在可好，‘哗’一下全变成吃的穿的发下去，听个响儿就没。肉疼，真是肉疼啊！”

  并非反对这个决定，只是作为一个视现金流为生命的商人，看着这么一大笔钱没投入再生产，而是当福利发了，总有种说不出的不得劲。

  一直没说话的陈一飞放下笔，微笑开口：

  “老张心疼钱，是为我们的大业负责，这没错。但这笔钱，不能只看作‘支出’，它是一笔‘投资’，一笔对我们根基的社会性投资。能让每个百工坊的人都切身体会到，跟着我们，不只有尊严，更有实实在在的好处。这种归属感，再多思想教育也替代不了。当天下大乱，这份归属感，就是我们最坚固的城墙。”

  一旁的公孙静摇着折扇，慢悠悠补充：“张掌柜，陈先生所言极是。此非损耗，乃‘藏富于民’，更是市面繁荣之景。昔日陶朱公三散其财，而后三聚之，方成巨富。钱货流通，方为活水。若人人持币观望，那才是一潭死水，于我等大业不利。”

  张自强被众人说的没脾气，只好叹口气，摆摆手：“行了行了，道理我都懂，账我也批了，就让我心疼一会儿还不行吗？！”

  陈一飞看着他们笑闹，正准备宣布下一项议程，门外忽然传来守夜卫兵的声音，恭敬却带了丝异样：

  “报告！各位先生，医疗区的许姑娘……说天寒夜深，给各位送夜宵来了。”

  “许姑娘？”会议室内的笑闹声戛然而止。

  在座都是人精，卫兵语气里那点不寻常谁都听得出来。张自强还在疑惑这么晚了谁会来，李卫国的目光却下意识转向身旁的陈一飞，脸上一抹洞悉一切的促狭笑容。

  陈一飞被他看的`老脸微热，可还是维持镇定，清了清嗓子，对门外：“天这么冷，快请许姑娘进来。”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混杂芝麻甜香还有草药清气的独特味道，伴着一个亭亭玉立的身影飘了进来，这气息，一下冲淡了房间里浓厚的烟火气跟男人们的汗味，带来一种清雅的安宁。

  许云舒提着一个巨大食盒，俏生生的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件干净的青色夹袄，外面还披着件挡风的斗篷，显然刚从医疗区那边顶着寒风过来，进了温暖屋子，她才解下斗篷递给门口卫兵，发髻上沾着几点寒夜露珠，在灯火下闪着晶莹的光，衬的那张略带倦容的清丽脸庞愈发楚楚动人。

  “听卫兵大哥说，各位先生又议事到深夜。”目光在众人脸上轻轻扫过，最后，不着痕迹的在陈一飞脸上多停留半瞬，那眼神里有关切，有敬重，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只他们两人能懂的默契。“人不是铁打的，就算有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才行。”

  说着，她款款走上前，将食盒放桌上，揭开盖子，一锅热气腾腾的芝麻汤圆香气四溢，白色雾气氤氲而上，驱散了会议室里最后一丝紧张氛围。

  拿出早已备好的碗筷，手脚麻利的为每人都盛了一碗，不多不少，恰好一碗。

  轮到陈一飞时，动作明显慢了半分，也更显细致，她不只把碗盛的更满了些，还从食盒另一格里，取出一个小巧玲珑的青瓷罐，用一柄干净银汤匙，舀了两勺金黄粘稠的桂花蜜，仔细的，缓缓的浇在陈一飞的汤圆上。

  那股清甜馥郁的桂花香，一下就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跟芝麻的浓香交织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醉的甜美。

  这细微却又无比明显的动作，自然没能逃过在座这群人精的眼睛。

  张自强刚吸溜一个汤圆，眼珠子一转，商人的精明劲儿就上来了，他指着那碗加料的汤圆，半开玩笑：“哎哟，这待遇可不一样啊！云舒姑娘，咱们陈先生这是核心资产，享受特殊补贴了？这勺桂花蜜，是不是得从一飞同志的工分里单独核算下成本啊？”

  他话音刚落，李卫国就跟着拍桌子，故意发出一声夸张惊叹，哈哈大笑起来：“老张你这还算啥成本！这叫赤裸裸的偏心！哎呀呀，云舒姑娘，这可不行啊！为啥陈先生的闻着就比我们的甜这么多？我们这些舞刀弄枪的大老粗，就不配吃甜的？”

  这直白又响亮的打趣，让整个会议室“唰”一下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许云舒跟陈一飞身上，眼神里满是善意的揶揄。

  许云舒的脸颊“腾”一下就红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秀气的耳根，灯光下像染了一层好看的胭脂。可她毕竟不是寻常深闺女子，在医疗区历练出的镇定让她很快稳住心神。短暂羞涩后，她立刻抬头，迎着李卫国的目光，用医者的专业口吻镇定反击：

  “李指导说笑了。云舒只是个医者，开方抓药，需对症下药，不可一概而论。”

  她顿了顿，声音清脆，条理清晰的解释：“陈先生思虑最重，运筹帷幄，耗损心脾。中医常言‘甘入脾’，甜食能补益心脾，安神益智。他多食一些，是为调理身体，以利后续思谋。”

  接着，她话锋一转，清亮目光扫过李卫国林冲等一众武人：“而各位将军壮士，平日操练辛苦，筋骨强健，阳气旺盛，内里多有燥火。甜腻之物吃多了，反而容易生湿助火，于身体不美。这清淡一些的，才刚刚好。”

  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自己行为的“合理性”，又顺带关照了所有人的身体，把一扬暧昧的“偏心”化解为专业的“对症下药”。

  “呃……”李卫国被这番“专业理论”噎的一愣。

  一向沉稳的林冲，此时也忍不住开了腔。他端起自己的碗，煞有介事的闻了闻，然后对着陈一飞，语气极为认真：“原来如此。听云舒姑娘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看来我等武人确实火气重，不宜多甜。只是不知陈先生这‘心脾’，此刻是否已觉得暖意融融了？”

  话音刚落，公孙静“啪”的打开折扇，摇头晃脑接道：“林教头此言差矣！此非寻常甜食，乃是‘对症’之良药。正所谓‘心病还须心药医’，云舒姑娘这一碗，药到病除，药到病除啊！哈哈哈！！”

  张自强最先反应过来，他指着许云舒，又指着公孙静，对着众人哭笑不得的大声：“你们看看！你们看看！一个有文化的，用专业知识怼的你没脾气，还让你觉得她在关心你！另一个更会打岔，直接把‘心脾’说成‘心病’！这嘴皮子功夫，去做买卖都屈才了！我老张算是彻底服了！！”

  “哈哈哈！”满屋子的人都哄堂大笑起来，气氛比刚才还要热烈。

  许云舒哪还听不懂他们话里的弯弯绕绕，可感受到众人身上那股发自内心的善意跟豪迈，她盈盈福了一礼，轻声：“各位先生慢用，云舒告辞。”

  说完，便提着空了的食盒，在众人笑声中，红着脸颊，却挺直背脊，快步离去。

  她走后，会议室内的气氛彻底欢腾起来。李忠等人立刻朝着陈一飞挤眉弄眼，发出“嘿嘿”的怪笑。

  公孙静则慢悠悠的品了口汤圆，再次对陈一飞笑：“陈先生，看来这补心脾的药，还是得对症的‘药引子’来送，效果才最好啊。”

  陈一飞被众人调侃的哭笑不得，只能低头假装专心吃汤圆。只是那汤圆入口，芝麻的醇香跟糯米的软糯，混着桂花的清甜，丝丝缕缕渗入心脾。那甜味，不只在舌尖，更像一股暖流，融化了连日来紧绷的神经跟深藏心底的孤独。他想起那块凸透镜，想起灯下少女专注求知的眼眸，想起那句“为您擦去窗上的尘土”。

  确实，这碗汤圆格外甜。

  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下肚，众人身上疲惫一扫而空，连带方才为预算争执的火药味也消散无踪。会议继续，气氛却明显轻松许多。年终各项事宜，在融洽的氛围中一一敲定。

  眼看会议要结束，张自强忽然清了清嗓子，那张总是带着精明笑意的圆脸，此刻却板了起来，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同志们，在会议最后，我提一个非常严肃也非常重要的问题！”

  他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以为又有什么重大紧急事务。

  只见张自强目光沉痛的扫过正品味汤圆余韵的陈一飞，又扫过一脸坦然的李卫国，最后痛心疾首拍着桌子：

  “我提议，我们必须立刻解决核心领导层的个人问题！”

  “啥？”

  “个人问题？”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张自强一脸恨铁不成钢，指着自己，又指了指陈一飞跟李卫国。

  “你们看看！我们百工坊的三大创始人，三个核心，到现在，全都是光棍！这像话吗？！”

  “噗——”

  公孙静刚喝到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