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我们的使命是——守护笑容
作者:花辞树111
他脑里,冒出老师那振聋发聩的论断——王朝周期律。
土地兼并跟贫富悬殊,官僚腐败还有天灾人祸...当这一切积累到临界点,便是流民四起,天下大乱,旧王朝在烈火中崩塌,新王朝在废墟上建立。
然后,开始下一个轮回。
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不就是在对抗这个该死的周期律吗?
用玻璃暖房培育高产作物,推广农业技术...这是在提升生产力。
用工分制度建立集体农扬,开办义务教育...这是在变革生产关系。
提升生产力,治标,让百姓短时间内吃饱饭,就像给个病入膏肓的人打一针强心剂。
要治根,唯有变革制度。
用一个更先进也更公平的社会制度,去彻底取代这个腐朽的人吃人的封建制度!
说句不好听的,封建社会总比原始社会强。而自己脑海中那个理想的社会制度,无论如何,都比这个黑暗的封建社会强上千百倍!
道理是如此清晰。现实的鸿沟,却又是如此巨大。
生产力的悬殊差距,几千年根深蒂固的思想束缚,外部虎视眈眈的金人,内部盘根错节的士绅官僚...每一座,都是能压垮人的大山。
他一直以为,自己手握历史剧本跟超越时代的知识,是这棋局的执棋者。直到今天才发现,自己不过是被时代洪流推着走的一叶扁舟。
他可以输,大不了一死。
身后那数万,乃至未来数百万跟数千万将身家性命托付给他的百姓,他们输不起!
冬日寒风中,陈一飞脸色苍白,眉头紧锁,满是愁容。
他前所未有的孤独。这孤独,是无人可以分担这份洞悉未来的沉重跟责任。李大哥信念如磐石,眼中是必将到来的光明,张大哥则永远能从一堆乱麻中算出最优利益,活的现实又有力。唯独自己,被困在历史理论跟现实残酷之间,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像个孤独的幽灵。
就在陈一飞被纷乱的思绪压的几乎喘不过气时,一个清脆又带着欣喜的童声,从不远处传来。
“先生!是陈先生!”
陈一飞抬头,只见田埂另一头,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朝他用力的挥手,迈开小短腿,飞快的跑过来。
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穿着身干净但打了补丁的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时,手里的纸风车呼呼转着,风车是新纸做的,在灰黄田野间格外显眼。
陈一飞一时没认出来。
直到小姑娘跑到他面前,仰起冻的红扑扑的小脸,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那笑容一下驱散了陈一飞心头所有阴霾。
他想起来了。
她是第一批流民中,那个在寒风里,怯生生的递给他一朵小野花的女孩。
“先生!”小姑娘气喘吁吁的停在他面前,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他,满是欢喜。
她身后,一个年轻妇人也快步跟上来,看到陈一飞,脸上有些羞涩跟拘谨,连忙放下手里提着的小布包,就要屈膝行礼。
“嫂子不必多礼。”陈一飞温和拦住她,目光落在小女孩手中的风车上,脸上也不由自主笑了,“这风车做的真巧。”
“是学堂里的哥哥教俺做的!”小姑娘骄傲的挺起小胸脯,“先生,俺还会背诗了!人之初,性本善...”
她磕磕巴巴的背着,虽然有几个字含糊不清,但那认真的模样,让陈一飞的心柔软下来。
他笑着问:“小妹妹,这是去城里买好吃的了吗?”
“嗯!”小女孩重重点头,像要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献宝似的摊开另一只小手,手心里躺着几块黄澄澄的饴糖。糖块在冬日阳光下,是温润的光。
她小心翼翼的捏起一块,踮起脚尖,兴奋的递到陈一飞嘴边:“先生吃糖!娘亲说这是百工坊自己做的糖,可甜可甜啦!”
看着那双充满期待的清澈眼眸,陈一飞没法拒绝。他微微俯身,任由那只微凉小手把带着孩子体温的糖块,送进嘴里。
一股纯粹的甜意,在舌尖化开,没有丝毫杂质,顺着喉咙,一直暖到心底。
“先生,是不是很甜呀?!”小女孩仰着头,开心问道,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看着那张烂漫的笑脸,陈一飞一直强忍的情绪,在这一刻,忽然就涌了上来。他没有出声,只是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哎呀!先生,先生你怎么哭了呀?!”
小女孩顿时手足无措,连忙伸出那只还沾着些许糖渍的小手,笨拙的去帮他擦泪水。
“娘说过,多吃两块糖就不哭了!”她又想去拿糖,神情认真。
“没事,先生没事...”陈一飞摆摆手,用袖子胡乱的抹了把脸,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深吸一口气,蹲下身,让自己能平视小女孩。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白珠珠!”
“珠珠...掌上明珠,好名字。”陈一飞轻声念着,张开双臂。
白珠珠没有丝毫犹豫,快乐的小鸟似的,一下扑进他怀里。
陈一飞将这个小小又温暖的身体抱起来。那颗被重压跟孤独填满的心,仿佛被这小小的体温熨贴着,一点点变得柔软又充实。他抱着白珠珠,跟她母亲攀谈起来。
妇人名叫白李氏,说话时总是低着头,声音很轻。
他们一家本是江南的富农,日子过的还算殷实,方腊一起事,天就变了,先是南下官军过境,以征集军粮为名,把他们家的余粮抢个七七八八,本指望地里收成能撑过去,谁知又遇上乱兵跟土匪,家里被洗劫一空,彻底没了活路。
珠珠的爹爹无奈,只得向当地大户借了印子钱,准备带一家老小去投亲,可债主自己都准备跑路,他们也只能稀里糊涂跟着人群,加入逃难的洪流。
逃难路上,他们遇上劫匪,珠珠的爹爹跟她娘一人带一个孩子,分头逃跑,就此失散。
讲到这里,白李氏的声音顿住。她眼神变得空洞,望着远方空旷的田野,仿佛在看某个遥远的漆黑夜晚。双手在身前无意识的蜷缩一下,像在虚抱着啥,又猛然放下,紧紧攥住衣角。
她沉默许久,才用一种近乎麻木又平淡的语调继续说:“后来,才从同路乡亲口中得知,俺当家的,还有...还有俺那才五岁的娃儿,都被劫匪杀了...”
陈一飞抱着珠珠的手,不自觉收紧。
一个殷实的家,就这么在时代乱局中,被碾的粉碎。
他看着白李氏那双已经没太多神采的眼睛,心里像被一根针刺了下,不剧烈,却深的让人喘不过气。
“嫂子,放心。”他声音有些嘶哑,“到了这里,就安顿下来,好好生活。百工坊绝不会不管你跟珠珠的。这里,不会再有那些糟心事。”
白李氏连连点头,空洞眼中泛起一丝光。
“嗯!妾身知道!百工坊的锐士营都是好样的!一点不像那些吓人的官兵,个个都客气的很。”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神情里终于有了点生气:“我们家,也分到一个结对子的亲戚,是锐士营的陈立陈都头。陈都头人可好了,不但帮我们修屋顶,还送来米面...珠珠总念叨别家娃儿的草编蚂蚱,他听见了,嘴上没说,第二天就给珠珠送来一个,编的跟活物似的。他还对俺说,‘嫂子,别愁,有我们锐士营在,就没人敢欺负你们娘俩。”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的从布包里拿出那个草编蚂蚱,递给珠珠。那蚂蚱编的极精巧,栩栩如生。
“妾身现在也在生产队的伙房里帮忙,一天能挣五个工分,饿不着也冻不着了。”她最后补充道,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安定。
陈立...
陈一飞想起那个脑子活络又干劲十足的都头。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既欣慰又自豪。他跟李大哥共同塑造的这支军队,正在自发践行着爱民的宗旨,他的同志们,没有辜负这份期望。
他点头,抱着珠珠,转身,重新望向那片流民亲手开垦出的,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的土地,还有远处升起袅袅炊烟的新村。
他之前烦恼啥?烦恼理论的苍白?烦恼道路的艰难?
他知道自己错了。理论从来不是目的,是那指向月亮的手指。我现在看到的,就是那轮月亮。它在王二虎的忠诚里,在那个老者没舍得吃的黑面馍里,在周平父亲决绝的奔跑里,在此刻...就在我怀里这个小小又温暖的身体里,在她给我的那块糖的甜味里。
打破王朝周期律?这目标现在太大也太空。
我们同心会的使命,就是让珠珠手里的糖永远是甜的,让她头上的小揪揪永远不被乱兵扯散,让她能平平安安长大,读书识字,将来嫁一个像陈立那样懂得疼人的好男儿。
保护一个珠珠,保护千千万万个珠珠。
当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珠珠都能无忧无虑的笑着,那该死的周期律也就自己碎了。
他心中的迷茫被彻底驱散。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正专心玩草蚂蚱的白珠珠,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柔声音道:“珠珠,谢谢你的糖。先生...知道该怎么做了。”
小女孩抬头,不解的看着他,但还是回以一个甜甜的笑。
陈一飞和白珠珠母女二人告别,慢慢的往县城方向走去,脚步不再虚浮,每一步都踩的异常坚实。
他身后,两名护卫沉默的跟着。
另一个年轻些的护卫,看着陈一飞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凑到周平身边,用极低的声音困惑的问:“周哥,先生刚才...那是怎么了?在新村村口也是,看着像要逃一样,刚才又...”
周平的目光从陈一飞背影上收回,他看了一眼那年轻护卫,又回头望了望那些在田埂上渐渐走远的新村百姓的身影。他脸上刀刻般的线条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没直接回答,而是用一种混杂着敬畏跟理解的语气,沉声道:“你见过哪个官,为咱们这些泥腿子掉眼泪的?”
年轻护卫一愣,摇头。
“俺也没见过。”周平的声音压的更低,“他不是被吓着了,他像是...肩上扛起了所有人的命。”
周平顿了顿,语气里有了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这个家,跟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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