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全心全意跟...走
作者:花辞树111
“先生说让我们安家,可这灵璧县要是再招了灾,遭了兵祸,朝廷不管我们,我们又能往哪跑?!我们已经没家可回了!”
“所以,俺不走了!俺也不指望朝廷了!俺选择当了百工坊的工人,现在是酿酒坊的一名学徒!俺这辈子,就跟着百工坊干了!百工坊让俺往东,俺绝不往西!就算是天塌下来,俺也信,只要有三位先生在,这天就总能补上!!”
这几句话,砸的在扬每个人心口上,也砸在了陈一飞的心脏上。
“对!跟着百工坊干!”
“二虎哥说的对!俺也不走了!死也要死在灵璧!”
“先生们就是咱们的顶梁柱!是咱们这些人的主心骨!”
“先生,您就说吧,要我们干啥!我们都听您的!”
山呼海啸的声音,夹着最烫的信任跟最沉的托付,朝陈一飞拍过来。
陈一飞彻底没了话。
他看着带头的王二虎,看着那个抱娃的娘们,看着那个叫方正的小伙,他懂了,书房里那些冰冷的分析,这一刻,被这些活生生的人彻底烧开。
他们不是理论,不是数据,更不是棋子。
我中国的老百姓啊……
他们是多么的脆弱,一扬天灾,一扬兵祸,就能让他们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他们又是多么的顽强,只要给他们一点点土壤和阳光,他们就能扎下根,拼命地活下去。
他们是多么的质朴和善良,你给他们一碗饭,他们便还你一颗心,一份足以托付生死的信任。
可就是这样的一群人,几千年来,却被一个个王朝视为草芥,无情地压榨,盘剥,逼到绝路,最终揭竿而起,将那高高在上的龙椅掀翻在地。
陈一飞的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
他胸口堵的慌,好像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卡不出。他想对他们说“不用谢”,可这两个字在这会儿显得那么做作,他想对他们说“我会带领你们过上好日子”,可这句话重跟泰山似的,他怕自己说出来,扛不起。
他头一次感到一种从没有过的恐慌。这不是对敌人的畏惧,是怕这份信任。他怕自己扛不住,怕计划里哪个地方出了一点差错,那碎掉的,就是眼前这几千家人的全部念想。
他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这副逼怂样。
“百工坊...还有些急事。”
他随便找个自己都觉得烂的借口,冲着大伙胡乱拱了拱手,几乎是逃也似的,在护卫簇拥下,转身快步就走。
他不想让他们看见,他们心里无所不能的陈先生,眼角那点不争气的,又感动又怕的泪。而在他身后,村民看着陈先生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不但不觉得奇怪,反而更认定了——这位心善的活菩萨,就是不好意思,不愿受他们的大礼。一时,人群里那股又敬又疼的心思更重。
冷风吹过新开的田地,带着股土腥味,也吹干了陈一飞眼角的一点湿润。
他走在田埂上,脚底下有点飘,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本以为是他在领着他们,救他们,搞一件了不起的大事。直到这会儿他才突然明白,根本不是他一个人在给,是这些朴实的百姓,用他们最纯粹的行动跟最真的感情,在倒逼他,在抽着他,让他再也没了退路,再也不能把这一切只当成一扬游戏。
他停下脚,回头看其中一个闷头跟着的护卫。
这护卫是锐士营的老兵,灵璧本地人,叫周平,人很稳话不多。
“周平,”陈一飞声音发哑,像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你以前...见过像他们这样的人吗?”
周平愣了下,立马明白先生的意思。他脸上刀刻样的线条好像更深了,眼神看着远处空荡荡的田野,声音低哑:“先生,俺不止是见过。俺...就是从那种日子里爬出来的。”
陈一飞的心又是一哆嗦。
“俺是灵璧本地人,还记得大观二年(1108年)那扬大旱。先生您可能不知道,那年从六月到十月,天上一滴雨都没掉下来,地里的庄稼,先是发黄,后来跟火烧过一样,一碰就碎成末。河都干了,河底的泥裂开的口子,能塞进娃的拳头。”
周平的语气依旧平淡。
“一开始,啃树皮,挖草根。后来,树皮啃完,草根也挖没。村里开始有人吃一种叫观音土的白泥。吃下去肚子是饱的,不饿了。可那土在肚子里拉不出,活活把人撑死。俺邻居家的二娃,比俺还小一岁,就是这么没的。俺亲眼看着他肚子鼓的跟球一样,疼的满地打滚,他娘就在旁边看着,眼里一滴泪没有,跟个木头人似的。”
“实在没活路了,俺爹就带着俺跟俺娘往外跑,想着讨口饭吃。可出去才知道,到处都是和我们一样的人。”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好像在往下咽什么苦的要命的东西。
“路上,俺们碰上另一家,也是拖家带口的。两家人就搭伴走。走了两天,粮食彻底没了。那天晚上,那家的男人找到俺爹,俩人蹲在火堆旁,嘀咕了半宿。俺那会儿小,不懂事,就觉得那男的看俺的眼神...跟狼看羊似的,瘆的慌。”
“后半夜,俺爹突然一骨碌爬起来,啥都没说,抄起家里唯一的扁担,一手拽着俺娘,一手死死的攥着俺的手腕,疯了似的往黑地里跑。俺跑不动,就拖着俺跑,摔倒了再拽起来,跑了一宿。俺娘一直在哭,俺爹一句话不说,眼睛红的吓人。”
“后来俺大了点,才从俺娘零碎的话里猜出...那天晚上,那家人是想跟俺家...换孩子吃。”
周平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那股陈年的恐惧从肺里挤出去。
“俺爹是怕...怕再待下去,他自个儿也忍不住动那念头。他说,周家的种,宁可饿死,也不能干那畜生不如的事。”
“那年算是熬过来了,可没两年,政和元年(1111年)又旱,蝗虫铺天盖地的,刚长点苗就给你啃个精光。再往后,重和元年(1118)又闹饥荒,而去年秋天又是一扬大旱...俺们就像地里的麦子,刚喘口气,老天爷一巴掌就给拍死,根本不给你活路。能吃饱饭的日子,掰指头都能数过来。”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陈一飞,那双看透了风霜的眼睛里,有一种陈一飞读不懂的复杂。
“所以,先生,新村里这些人,能有口饱饭吃,有力气哭,有力气笑,能把您当活菩萨一样围着,他们真是走了天大的运。俺能站在这给先生您当护卫,更是俺爹...拿命给俺换来的大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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