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老夫聊发少年狂

  这是何等的气魄！

  他许叔微一生钻研医术，最大的心愿，也不过是写成《普济本事方》，把自己一生的经验传下去，救助一方百姓。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一开口，就是要为整个华夏，立下一部可以传给后世的医学根基！

  两者一比，差距实在太大了。

  许叔微的呼吸有些急促，花白的胡须不住的颤抖，苍老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

  “陈先生……”他嘴唇哆嗦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陈一飞上前扶住他的手臂，语气诚恳的说：“先生，如果我只是个空谈理想的小子，说这些自然是痴人说梦。”

  “可是，您来灵璧几个月了，也跟我们去过相州。您亲眼看到灵璧新村如何从死地变成安居之所，亲手验证了‘大蒜素’的功效，也看到了我们百工总坊的决心和实力。”

  “我们，不是空谈之辈！”

  “所以，晚辈今天敢向您承诺。只要您点头，这件事，我百工总坊就是倾家荡产，也一定帮您完成！”

  “许先生，您愿意助我们一臂之力吗？”

  陈一飞的每个字，都重重敲在许叔微的心坎上。

  名利，他不在乎。

  但以这种功在千秋的方式名留青史，天底下哪个读书人能拒绝？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说服了。

  这直接指向了他灵魂深处的目标！

  许叔微看着陈一飞那双年轻又深邃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一生追求的医道，在这一刻，才终于找到了真正的归宿。

  房间里一片寂静。

  许云舒紧张的看着自己的父亲，连呼吸都忘了。

  她知道，父亲正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答应，意味着后半生都要和这个神秘的百工总坊绑在一起。

  拒绝，则意味着放弃一个医者能想象到的最高理想。

  过了很久。

  许叔微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浑浊的眼睛，在这一刻竟然变得无比清亮。

  他没有回答陈一飞，反而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敢问陈先生，师承何人？”

  这个问题很突然。

  瞬间打破了房间里激昂的气氛。

  许云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也一直好奇，这位陈先生年纪轻轻，却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做到。他的见识和想法，完全超出了这个时代所有人的想象。

  他的背后，到底站着一个怎样的人物？

  陈一飞的眼帘微微垂下。

  他心里清楚，该来的还是来了。

  许叔微这样的人，不可能被一时的热血冲昏头脑。在做决定前，他必然要探清自己的底细。

  实话是不能说的。

  他缓缓抬头，脸上露出一丝追忆和伤感，这情绪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的。

  “家师名讳，上‘润’下‘之’。”

  “润之先生？”许叔微在脑海里快速搜索着这个名字，不管是杏林名宿，还是大儒宗师，似乎都没有这个人。

  “先师多年前已经去世了。”陈一飞的声音低沉下去，“临别时，他老人家再三交代，我们学的东西，都是从百姓中来的，也要用到百姓身上去。一定要用手里的思想和技术，为天下的百姓，闯出一条生路。”

  这番话半真半假。

  “润之”二字，是他对那位伟人最高的敬意。

  而为百姓服务的思想，更是他所有行动的根本。

  他本以为，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足以应付过去。

  但他还是低估了这位在乱世中行走了半生的老者。

  许叔微死死的盯着陈一飞。

  “陈先生，别再用这些话来骗老夫了！”

  他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带着一股怒气。

  “我许叔微行医半生，走南闯北！见过太多嘴上说的好听的奸商，骨子里那股铜臭味，怎么都藏不住！”

  “可你们百工总坊，却恰恰相反！”

  许叔微伸出手指，一一点着。

  “那位张自强张掌柜，三句话不离一个‘钱’字，市侩得很。可我亲眼看到，他为了给新村的孩子多加个鸡蛋，跟账房先生吵得脸红脖子粗！他算计的是百工总坊的成本，可他善待的，却是成千上万的流民！”

  “那位李卫国李指导，更是奇怪！他看那些新村百姓的眼神，不像官吏看草民，也不像东家看伙计，倒像是……看着自家的亲人！我从没见过，有谁能把一群不认识的流民，当成亲人一样看待！”

  “还有林冲林教头，本是顶天立地的豪杰，以前虽然也仗义，但眉宇间总有愁绪。可近来，我看他教导锐士营的兵卒，竟也学着你们的样子，嘘寒问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昂扬之气！”

  “甚至，就连那个最初玩世不恭的书生公孙静，如今也变得脚踏实地，每天为了百工总坊的文书俗务奔波，没有一句怨言！”

  许叔微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的起伏着。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陈一飞，一字一顿的问道：

  “你们每一个人，都透着一股子怪异！你们做的每一件事，都和这个世道格格不入！”

  “你们收容流民，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衣穿，教他们识字，把他们当人看。”

  “你们开垦荒地，不为自己占有，却要把大半都分给那些一无所有的穷人。”

  “你们花大价钱，研究这，研究那，却把最赚钱的玻璃，先拿去给农人盖暖房育种！”

  “陈先生，你告诉我，天底下，有这样做生意的商人吗？”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最后一句质问，狠狠刺在陈一飞的心上。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

  他知道，自己的伪装，在这些古代的“人精”面前，实在太拙劣了。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叫穿越，不懂什么叫主义。

  但他们懂人心。

  他们能从你的一言一行，一个眼神，一个不经意的举动中，看穿你最真实的目的。

  百工总坊这群人的行为，和这个时代的一切逻辑都相悖。

  那种发自骨子里的、对底层人民的尊重，是任何伪装都模仿不来的。

  许云舒站在一旁，紧张的攥紧了衣角，担忧的看着陈一飞。

  她也想知道答案。

  陈一飞沉默了。

  他很想把一切都告诉眼前这位值得尊敬的老者。

  告诉他，他们来自哪里。

  告诉他，这个国家即将面临的浩劫。

  告诉他，他们正在做的，是一扬救亡图存的事业。

  但是不能。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迎上许叔微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真诚和坚定，缓缓说道：

  “许先生，我无法回答您所有的问题。”

  “我只能告诉您，我们这么做，是真正为了这天下的百姓。”

  “因为先师曾教诲我——”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

  “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将相。”

  “而是那些默默耕耘、世代繁衍的——”

  “人民。”

  “我所学的一切，毕生的心愿，都是为了践行这个道理。其他的，恕晚辈现在不能多说。”

  人民。

  当这两个字从陈一飞口中说出时，许叔微下意识的咀嚼起来。

  这两个字，他认得，也听过无数次。

  “黎民”、“庶民”、“百姓”……

  但从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口中吐出，却仿佛被赋予了完全不同的分量。

  土地的主人？

  这……这是何等大逆不道的言论！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才是这个世界不变的真理。

  可陈一飞的眼神，却是那样的坦荡，那样的坚定，没有一丝虚伪和动摇。

  许叔微忽然明白了。

  他明白了为什么百工总坊如此“怪异”。

  因为他们的根，根本不在士绅官僚主宰的“天”下，而是扎进了那片最广袤、最深沉的“地”里——扎进了无数被忽视、被遗忘的百姓心中。

  许叔微看着陈一飞，又想起这些天的所见所闻。

  想起李卫国在夜校里，一遍遍教那些不识字的流民“团结就是力量”。

  想起张自强一边骂骂咧咧的算成本，一边又咬牙给锐士营的将士换上最好的伙食。

  想起灵璧新村里，那些曾经麻木的眼睛里，如今重新燃起的，名为“希望”的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先前的试探和质问，是多么可笑。

  真相，其实一直都摆在他的面前。

  “呵呵……呵呵呵……”

  许叔微突然低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角竟然渗出了泪花。

  “或许……或许真的是我……老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一丝释然。

  “要是二十年前，我听到你这番话，一定会以为你是个疯子，立刻就走。”

  “可现在……”

  他抬起头，看着陈一飞，苍老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

  “我竟然……信了……”

  是的，他信了。

  不是因为陈一飞的话有多高明，而是因为百工总坊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为陈一飞的这番话，做着最真实的注解。

  行动，永远比语言更有力量。

  许叔微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对着陈一飞，这个比自己孙子辈还年轻的后生，缓缓的、郑重的，躬身行了一礼。

  “也罢！”

  “那就让老夫……也跟着你们这些年轻人，疯一次！”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了许久的豪情。

  “老夫聊发少年狂！”

  “《华夏医学全书》的事，老夫……接下了！”

  这一拜，拜的不是陈一飞这个人。

  而是他代表的那份理想，那份将天下百姓放在第一位的赤子之心。

  陈一飞心中巨石落地，连忙上前，双手将他扶起。

  “先生，您这是折煞晚辈了！”

  许叔微直起身，握住陈一飞的手，用力的摇了摇，眼中神光湛然。

  “不，当得起！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就别分什么晚辈先生了，子曰，达者为师，我们以后便互相以先生相称。”

  “这……”陈一飞有些迟疑。

  “就这么定了！”许叔微的态度不容商量，“著书立说，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你我，是同志，是道友！”

  “同志……道友……”陈一飞咀嚼着这两个词，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许云舒在一旁看着，早已是泪流满面。

  她为父亲的决定而激动，更为眼前这一幕而心潮澎湃。

  她看着陈一飞，这个促成了一切的年轻人，他的身影在烛光下，显得那般挺拔。

  接下来的时间，三人又就医学院的筹建和《银毫针》的创刊细节，进行了更深入的探讨。

  许叔微一旦放下所有心防，便彻底进入了状态，他几十年的经验和人脉，变成一个个具体的方案，不断完善着陈一飞的宏大蓝图。

  气氛热烈又融洽。

  直到夜深，陈一飞才起身告辞。

  “许兄，云舒姑娘，夜已深，我就不多打扰了。”

  “好，一飞老弟慢走。”许叔微亲自将他送到门口，依旧难掩兴奋。

  陈一飞笑着拱了拱手，转身踏入了夜色之中。

  他心情很好，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说服许叔微，意义不亚于招揽一位万军统帅。

  这意味着，百工总坊的科技树，在“生物医疗”这个关键分支上，正式有了一位顶尖的领路人。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中盘算着后续的计划。

  就在他即将走出小院时，身后传来一个清脆又带着一丝犹豫的声音。

  “陈……陈先生！”

  陈一飞脚步一顿，回过头。

  月光下，许云舒俏生生的站在门廊的阴影里，正有些紧张的看着他。

  她的脸颊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红晕，一双明亮的眸子，仿佛盛满了星光。

  “云舒姑娘，还有事吗？”陈一飞温和的问道。

  许云舒攥着衣角，似乎在鼓起勇气。

  她向前走了两步，走出阴影，沐浴在月光下。

  “我……我只是想问……”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