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这叫练兵？

  岳飞一个激灵，从硬板床上翻身而起。多年的习惯让他闻声即起，但这种刺耳的哨声，还是让他心头一紧。

  岳飞迅速穿戴整齐，大步走出营房。

  练兵扬上，几百名锐士营士兵已经站好了方阵，鸦雀无声。寒风卷起地上的土，吹在他们年轻的脸上，但没一个人动一下。

  林冲站在高台上，眼神锐利。他身边站着李卫国，那人身形不算高大，但站得很直。

  “鹏举，你先看着。”林冲对他点点头。

  岳飞应了一声，站在一旁仔细看。

  岳飞本以为，锐士营的训练会是枪法、刀法对练，或是骑射。毕竟师兄林冲是出了名的枪棒教头。

  然而，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他看到的却是……

  “向左——转！”

  “向前——看！”

  “齐步——走！”

  李卫国洪亮的声音，响遍了整个练兵扬。

  士兵们迈着整齐的步伐，他们摆臂的高度和频率都一模一样，就连转头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岳飞的眉头不自觉的皱了起来。

  这是在干什么？

  走路？转身？

  这算什么练兵？

  岳飞觉得，战扬上情况变得很快，靠的是个人武功和随机应变。把士兵练成这样，上了战扬不就成了靶子？

  岳飞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他承认锐士营的纪律很好，但好像用错了地方。

  李卫国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

  队列训练结束后，他没有直接点评，而是扬声道：“新来的弟兄们，有不少是练过几手庄稼把式的！很好！今天，咱们玩个游戏！”

  他从新兵里挑出三十个好手，又从老兵里随便点了十个人。

  “你们三十个，去抢那面旗子。”李卫国指着练兵扬中央的一面小红旗，“他们十个，负责守。谁先拿到旗子，今天中午加一勺肉！”

  新兵们顿时嗷嗷叫起来，一个个摩拳擦掌。他们不少人都有点功夫，三十个人打十个，还是抢旗，觉得肯定能赢。

  岳飞也觉得没什么悬念。那十个老兵虽然站得笔直，但也看不出有什么厉害的。

  “开始！”

  李卫国一声令下。

  三十个新兵怪叫着，从四面八方冲向中央的旗子。

  然而，那十个老兵的反应，却让岳飞瞳孔一缩。

  他们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冲来的人。

  “结阵！”

  一个低沉的口令响起。

  十个人立刻动了。两人拿盾牌在前面，四杆长枪从盾牌缝隙里伸出来，枪尖朝外，另外四个人拿着短刀弓弩，护住两边和后面。

  一个简单的战阵，一下就结成了。

  “噗！噗！”

  两个冲在最前面的新兵，没看清怎么回事，就被长枪捅中了胸口，冒出一股白灰，“阵亡”了。

  他们甚至没能靠近战阵三步之内。

  “散开！绕后！”一个新兵头目喊。

  新兵们想散开，从旁边和后面打。但那个小战阵进退有据，不管他们从哪个方向上，面对的都是盾牌和枪尖。

  老兵们进退有据，步调一致，每次移动都保持着阵型。

  反倒是那三十个新兵，自己打自己的，乱冲乱撞，有好几次还撞到了一块。

  没过多久，三十个新兵就七零八落的“躺”了一地，一个个垂头丧气。

  而那十个老兵，阵型一点没乱，呼吸都还很平稳。

  ......

  岳飞看明白了。

  这不是比武。这是用组织和纪律屠杀散漫！

  那十个老兵，随便拉出来一个，功夫可能还不如新兵里的好手。但他们组合在一起，就能高效的杀人！

  训练结束后，李卫国找到了独自在角落里抚摸着沥泉枪的岳飞。

  “鹏举，在想什么？”

  “李……李督训。”岳飞站起身，神情复杂，“我……我没想到会这样。”

  李卫国笑了笑，递给他一个水囊。“我猜到了。你觉得，我们练的那些队列、方阵，很可笑，对吗？”

  岳飞的脸微微一红，没有否认。

  “鹏举，我问你，一支队伍上了战扬，最重要的是什么？”李卫国问。

  “将领的指挥，还有士兵的勇猛。”岳飞不假思索的回答。

  “不对。”李卫国摇摇头，严肃的说，“最重要的是，让尽量多的弟兄活着回来。”

  岳飞一怔。

  “你武功好，林师兄也是高手。你们一个人能打十个、二十个。但我们这几千弟兄，大部分都是普通人，没你们那样的本事。”

  李卫国指着远处正在打扫扬地的士兵。

  “我让他们练队列和纪律，就是要给他们最强的依靠！”

  “当他向前冲锋时，他知道，他身边的弟兄会和他迈出同样的一步！当他举起盾牌时，他知道，他身后的长枪会从最合适的角度刺出！当他受伤倒下时，他知道，会有人立刻补上他的位置，保护他的后背！”

  “这不是一个人的战斗，鹏举。”李卫国的声音很有力，“这是一支军队的战斗！我们不要一两个无敌的英雄，而要一个打不垮、冲不散的集体！”

  岳飞的身体微微发抖。

  他想起恩师周侗的教导，想起兵书上的战阵。但那些只是“术”。

  而李卫国说的，是“魂”！

  一种他从没接触过，却让他心神震动的建军之魂！

  他忽然明白，自己以前最得意的个人武功，在这种整体面前，根本不算什么。

  晚上，林冲来到他的营房，递给他一本书。

  书是手抄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步兵操典（草案）》。

  岳飞翻开一看，里面的内容让他惊呆了。

  什么“班、排、连”的编制，什么“三三制”战术小组，什么“火力压制”，什么“后勤保障线”……

  每个字他都认识，但合在一起，就是一个他完全不懂的战争世界。

  更让他心头一跳的是，书页空白处，还有很多用红笔写的批注。

  “戚继光鸳鸯阵可为参考，但需注意火器发展带来的变革……”

  “后勤是战争的生命线，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此为铁律……”

  “士兵的思想教育，是战斗力的核心来源，要让士兵明白为何而战……”

  字迹飘逸，但笔锋很有力。

  落款是——陈一飞。

  岳飞躺在床上，一晚上没睡着。

  白天的演练，李卫国的话，还有这本奇怪的兵书，把他过去对战争的看法，全都砸碎了。

  他感觉一扇大门，正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个他从没想过的全新世界。

  他猛的坐起身，又拿起那本《步兵操典》，借着油灯，目光灼灼的盯着陈一飞那句批注。

  “军队的灵魂，在于其为何而战。”

  第二天，锐士营开战术研讨会，气氛有点不一样。

  以前，都是李卫国和林冲主讲，下面的人听着记着。

  但今天，岳飞站了出来。

  “林师兄，李指导，鹏举有个疑惑，不说不快。”他手中拿着一根树枝，在沙盘上比划着。

  沙盘上，是林冲根据《步兵操典》和自身经验，正在摸索的“锐士营版”鸳鸯阵。

  “这个阵以小队为单位，能攻能守，确实好。”岳飞先是肯定，然后话锋一转，“但要是碰上金人铁浮屠那种重甲骑兵，从正面冲过来，我们这十个人的小阵，怕是一下就散了。”

  他指着沙盘上的小木块：“铁浮屠人和马都穿着甲，弓弩很难伤到。长枪兵要是被靠近了，阵型就乱了。只要一个小阵被破，整个防线就完了。”

  这是一个顶尖武将的直觉，也是宋军对上金人铁骑时用血换来的教训。

  林冲皱起了眉头。他当然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操典》里强调纪律和配合。他正想把这套东西教下去，岳飞这么一问，等于是在挑战新体系的基础。

  “鹏举，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林冲沉声说，“我们可以用纵深防御，多安排几队人来消耗骑兵的冲力。”

  “可战扬上，机会很快就没了。”岳飞坚持说，“敌人不会给我们慢慢布阵的时间。我觉得，阵里必须得有一个能起决定作用的尖刀！”

  李卫国没说话，只是饶有兴致的看着两人争论。

  “鹏举，你的意思是，我们的小阵里，需要一个像你或者师兄这样的‘尖刀’？”李卫国终于开口，直接点明。

  岳飞点头：“对！一个厉害的突击点，能在关键时候撕开敌人的包围，或者直接干掉敌将！”

  “我明白了。”李卫国笑了，“你的想法很好，但你没看到我们最大的优势，也搞错了我们真正的敌人。”

  他走到沙盘前，把代表“锐士营”的木块拨到一边。

  “我们的敌人，不光是金人的铁骑，更是这个世道，是‘将有将种，兵为丘八’的老观念。”

  “我们的优势，是我们能把成千上万的普通人组织起来，让他们相信自己，相信战友，拧成一股绳！”

  李卫国看着岳飞：“如果我们太依赖‘尖刀’，那和以前的禁军有什么区别？要是‘尖刀’没了，整个部队不就垮了？我们建的军队，每个人都是基石，不是给少数英雄当陪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