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希望:六
作者:花辞树111
岳飞心跳加速,脚步也加快了,好奇,敬畏跟兴奋交织在一起。
等他们走近那片用木栅栏和壕沟围起来的工坊区时,岳飞整个人都看呆了。
这哪里是乡下的工坊?!
高大厚重的砖石或夯土厂房一座连着一座,穿着统一深灰色工装,脸上带着汗水的工人,在厂区宽阔平整的道路上穿梭忙碌。
他看到了冒着白烟,散发着甜香的制糖作坊,看到了弥漫着油脂碱水味的制皂作坊,看到了飘着花卉芬芳的香露提炼作坊……他还看到了一个炉火熊熊,叮当声不绝的铁匠铺(百工铁器坊),里面正集中打造着样式统一的农具和金属零件
“这,就是百工总坊立足的根本。”林冲看着这片生产奇迹,声音里全是自豪和坚定。“我们吃的粮食,一部分来自新村的土地,更多是用这些作坊产出的糖,皂,香露换回来的;我们穿的衣服,用的工具,新村的砖瓦……”
他抬手指向那炉火熊熊的百工铁器坊。
“甚至我们开荒,盖房子的农具,都是从这里,源源不断的生产出来的!”
林冲顿了顿,看着岳飞因震撼而有点懵的眼神,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鹏举,你看到的这些作坊,这些忙碌的工人,他们跟外面的世界不一样。在这里,只有分工不同的人。我们不求什么荣华富贵,只求人人有活干,人人有饭吃,能凭自己的双手,堂堂正正的活下去。这才是陈先生他们建立百工总坊的初衷,也是我们所有人为之奋斗的目标。”
人人有活干,人人有饭吃……堂堂正正的活下去……
傍晚。
灵璧县城里最大的酒楼“迎宾楼”。
二楼,“天字号”跟“雅字号”雅间早就备好了。
“天字号”包厢里,气氛热烈。主位上坐着陈一飞,李卫国,张自强,林冲,岳飞,岳和,岳翻,公孙静,许叔微,李忠,王林(王二麻子),李勇等人分坐在两边。桌上摆满了满满一桌子好菜,酒过三巡,众人脸上都带着几分红晕。
岳飞依旧有点放不开,坐在首席陈一飞身旁,面对着不断投来的热情目光和敬酒,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雅字号”包厢里,姚氏坐上首,许云舒亲昵的陪着她坐。刘氏和小翠翠拘谨的坐着,不时被妇人们(女管事或家属代表)善意的玩笑逗得脸红。岳云在刘氏怀里好奇的张望。
“来来来!鹏举兄弟!别光坐着啊!跟哥哥我走一个!”张自强端着个大海碗挤到岳飞旁边,夹了一大块烤的外焦里嫩,香喷喷的烤羊腿塞进他碗里。“尝尝!咱们秘制香料烤的!我跟你说,保管比汴京的还香!”
岳飞连忙起身想要推辞:“张……张大哥……您太客气了……”
“哎!又见外!”张自强眼睛一瞪,“到了哥哥我这地盘,还能让你饿着?!都是自家兄弟!再客套就是打我的脸!””
李卫国也端着酒碗走来,不像张自强那么咋咋呼呼,但看向岳飞的眼神里全是欣赏和火热。他心想:“绝对不能让他再走老路!风波亭,莫须有什么的,他必须是人民的将军!”
他伸出布满厚茧的大手,重重的拍在岳飞肩膀上,力道沉稳又充满信任:“好小子!果然是块好钢!根骨绝佳!精气神更是远超常人!听林冲说你弓马娴熟,枪棒技艺得了周侗宗师真传?”
他目光灼灼的上下的打量着岳飞,“来了咱们这儿,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忘了以前不痛快的事!你这一身的本事,还有忠肝义胆,将来有的是用武之地!我李卫国保证,绝不让你明珠蒙尘。”
岳飞被这两位热情得有些过火的大人物弄得彻底手足无措,脸颊滚烫。他感觉自己像个穷秀才突然被宰相元帅同时拉着手夸是国之栋梁,又慌又晕。他只能笨拙的端起米酒回敬:“多……多谢……李大哥,……张大哥……厚爱……岳飞……实在……愧不敢当……”
公孙静摇着扇子,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笑意。“有意思...看到两位东家同时失态...岳飞岳鹏举,这位注定冤死的英雄,搞不好真能在这换个活法。”
林冲笑着举杯解围:“鹏举,莫拘束!李大哥和张大哥都是性情中人!真心看重你的本事和人品!到了咱们这百工总坊,大家都是自家兄弟,没什么高低贵贱!放开些便是。”
王林(王二麻子)也端着大海碗米酒凑上前,姿态放的极低,脸上堆满真诚的笑容:“岳教头!我王林,粗人一个,以前在街面上瞎混。是蒙了三位先生抬举,管着总坊的护卫。”他挠头嘿嘿一笑,“以后您在灵璧有任何用得着的地方,尽管招呼!保证办妥!这碗酒,我先干为敬!您随意!”说完,仰头将大海碗烈性米酒一口气灌了下去!
李忠更是直接,端着个巨大的陶碗,瓮声瓮气的说:“岳教头!俺是粗人!俺就认准一个理:谁对咱们百工总坊好!谁真心对咱们弟兄们好!谁能带着咱们打胜仗,不受欺负,过上像人一样的日子!俺就拿命敬他!服他!这碗酒,俺也干了!您看着办!”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李勇紧随其后:“岳教头,俺也敬您!干了!”同样一饮而尽。
岳飞看着眼前这些人,他们身份不同,性格迥异,却都对自己一个刚刚摆脱佃户身份,身无长物,前途未卜的年轻人——流露出如此真挚的善意,欣赏与尊重。
这份感觉,陌生突兀,却又如此温暖,令人感动。
他那颗因常年冷遇,饱经世态炎凉而变得坚硬麻木的心,正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如同冬日篝火般澎湃的热流,一点点的融化焐热。
“鹏举兄弟,还在想什么呢?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人……有些……太不寻常了?”陈一飞又坐到他身边,将一碗温热稀释过的米酒推到他面前,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
岳飞猛的回过神,接过米酒,迎上陈一飞清澈平静的眼眸,脸颊再次微红,声音低了许多:“没……没想什么,只是觉得这里……各位……都……都很好。”他顿了顿,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巨大的疑问,“只是,岳飞实在愚钝……陈先生,各位……为何对我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落魄之人,如此……如此看重?飞不过一介武夫,出身寒微,能得各位仗义搭救,安顿家人,已是天高地厚之恩,实在……实在不敢当各位如此厚爱与……莫大的期许。”
陈一飞看着他真诚困惑又带着敏感不安的清澈眼睛,没有立刻回答。
陈一飞环视四周,目光最终落回到身边不远处正襟危坐的岳飞身上,眼里充满欣赏与肯定。他举起酒碗,声音不高却清晰的传遍雅间,也传入岳飞心底。
“今日,我们在此,为我们的新兄弟——岳飞,岳鹏举,以及他的家人,接风洗尘!”
“岳飞兄弟,少年英雄,弓马娴熟,枪棒无双,武艺高强!”
“更难得的是,”他话锋一转,声音带上了更由衷的敬佩,目光特意扫过岳“他至纯至孝!为侍奉病重老父,宁愿舍了前程,甘愿窝在田里,忍着别人的白眼,却从来没一句怨言,更没忘了师父的教诲,没松懈武艺,没放下那份为国为民的心思!”
他提高音量,目光灼灼的看向众人,声音铿锵有力,“这份孝心,足以感天动地!这份逆境之中仍不改其志,坚守道义的担当与坚韧,足以让我辈汗颜,情义无双!”
“如今,他更是为了家人的安危,为了给父亲寻求一线生机,跋涉千里,毅然决然的离开故土,选择信任我们,投奔我们百工总坊,将全家老小的性命安危与未来前程,都郑重的托付于我们!”
“试问!”陈一飞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炯炯的看向岳飞,也问向在扬的每一个人,“这样有情有义,有勇有谋,有担当,知进退,更兼具忠孝节义,百折不挠的好男儿,是不是我们百工总坊,我们同心会最需要,最渴求,最值得我们倾心相待的栋梁之才?!”
“是!!!”屋里瞬间爆发出打雷一样的叫好声。
“这样重情重义,知恩图报,在危难关头能够挺身而出,值得我们将后背完全托付的好兄弟,是不是值得我们所有人敞开胸怀,倾心结交,以诚相待,奉为上宾?!”
“是!!!”喊声更加响亮。
“我提议!”陈一飞再次高高举起酒碗,目光与岳飞那双同样燃烧着激动火焰,微微湿润的眼眸紧紧相接,眼神真诚欣赏,毫无保留的信任,如同兄长般期许,“让我们共同举杯!敬我们的新兄弟!岳飞!岳鹏举一杯!”
“干!”
“干!”
雅间内,所有人激动的站起身,眼里闪烁着炙热的光芒,高高举起酒碗,陶杯,大海碗,朝着岳飞的方向,发出了排山倒海般的呐喊!
那声音里,是毫无保留的欢迎,是英雄惜英雄的惺惺相惜,更是找到同路人的狂喜与豪情!
岳飞站在那里,被这山呼海啸一样的幸福感彻底淹没。
他看着那一双双真诚得不含杂质的笑脸,听着那一句句掷地有声的呐喊。
他感觉像是在做一扬爽快又带劲,却又真实得不行,暖心得不行的大梦。
所有的委屈,不甘,压抑,疑虑和不安……在这一刻,都被这滚烫的暖流冲刷得干干净净。
强烈的归属感与认同感,猛的冲上他的心头,填满了那颗因常年冷遇而冰冷麻木的心房。
眼眶再次湿润,视线模糊,眼前热情洋溢的脸庞化作一片温暖朦胧的光晕。
他颤抖的端起酒碗,用尽力气,对着眼前这些新同伴,对着这片给予他新生,希望和尊严的土地,深深的,郑重的弯下了他那从没向任何权贵低过的脊梁。
然后,他猛的抬起头,眼睛里闪着从来没有过的亮光,把碗里那又辣又烫,却又充满了温暖和力量的米酒,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一口干了!
这一刻,他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那个可以安心托付一生,可以尽情施展胸中抱负,可以实现恩师夙愿的地方。
这儿,就是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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