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希望:五
作者:花辞树111
岳飞看着单调的河岸,眼神里没什么神采,只有一丝对未来的不安。
这段时间就像一扬大梦。
先是师兄林冲神兵天降一样出现,跟着来的许神医几剂药就稳住了他那被本地郎中判死刑的爹,只用了半月不到,也不发烧了,也不再咳嗽了,简直是起死回生。
然后是韩家大管事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但免了债免了租,还客客气气的送他们一家八口上了南下的船。
这一切都太快太不真实了。
前面的路是好是坏?他不知道。
为了病床上能睡个安稳觉的爹,为了不再掉眼泪的娘,为了怀着孩子的媳妇,为了嗷嗷待哺的小儿子……他只能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往前走。
“哥,快看,那是什么地方?好多船!好多人!”
弟弟岳翻的惊叫打断了他的思绪,语气里全是兴奋。
岳飞精神一振。前面的河道一下子宽了,一个超大的港区猛的出现在眼前!
码头上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船的桅杆,岸上车来车往,人声,马叫声,车轮声,工人的号子声,小贩的叫卖声,混成一片热浪,跟这一路上看到的死气沉沉完全是两个世界!
“到灵璧了。”
身后传来李忠沉稳的声音。这位锐士营都头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黝黑的脸上终于松了口气。李勇也挺直了腰板,眼神里满是自豪。
船靠向清静的专用泊位,跳板“哐当”一声搭上了岸。
“鹏举!一路辛苦!”
岸上传来热情的喊声。
林冲笑容满面的等着,身边站着一个青衫儒雅的男人,正是陈一飞。许云舒也在,一脸的兴奋。
“爹爹!您可算回来啦!”许云舒提着裙角,像只燕子似的飞奔出来,小脸灿烂的跟朵花一样。
“爹,您看您,脸色好多了!”许云舒挽着父亲的手臂,仔细的打量。
“胡闹!医馆离得开人吗!”许叔微嘴上骂着,眼睛里全是疼爱。
“哎呀,这不是想你嘛爹爹。。。”许云舒难得的露出了少女的气息。
连冲见状也赶紧介绍:“这是许神医家的千金,医术了得,将来也是一代名医。”
“见过陈先生……见过林师兄,见过许姑娘。”岳飞上前恭敬的行礼。
林冲哈哈大笑,用力的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哈!鹏举!可把你给盼来了!辛苦了!家里都还好不?”
岳飞点点头,然后连忙更加恭敬的一揖到地:“岳飞,见过陈先生!先生高义,救我全家于水火……”
“岳兄弟快快请起!”陈一飞连忙的扶住他,笑容温和又真诚,眼神里全是欣赏,“相州一别,才几天功夫,今天再见,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岳兄弟一路累着了,真是不容易。快别说这些见外的话了。”
随后岳飞把家人都搀扶下船,而陈一飞的眼神越过岳飞,关切的落在他家人身上。看见岳和气色好了不少,姚氏脸上的愁苦也散了,他心里点了点头。他又特意看向刘氏,见她气色还行,肚子也隆起来了,便温和的叮嘱:“嫂夫人身子重,这一路颠簸辛苦了。已经备好了稳当的马车,加了厚垫子,回村路长,务必小心。”
刘氏脸一下子就红了,感激的低下头:“多……多谢先生挂念……”
码头边备好了两辆宽敞的马车,车里铺着厚厚的麻絮软垫,角落里还备着炭火盆,热水和糕点。李忠,李勇指挥着锐士营的弟兄,手脚麻利的把岳家那点简陋的行李搬上了货车。动作整齐划一,又让岳飞感受到了这支队伍的纪律。
只有岳翻,看着旁边膘肥体壮的枣红马,眼睛都亮了,扯着岳飞的衣角求道:“哥,我能不能……骑马啊?”
林冲听得真切,哈哈大笑:“好小子!有眼光!这是咱们锐士营的好脚力!战马的底子!想骑就骑!自家兄弟,客气什么!”他吩咐李忠,“挑匹性子稳的母马给岳翻兄弟!”
李忠沉声应是,牵过来一匹眼神温顺的母马。岳翻高兴坏了,在李忠的帮助下笨拙又兴奋的翻身上马。由李勇牵着引路,他挺着胸膛,神气活现的。
岳飞也被分到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他轻轻的抚摸着光滑的鬃毛,感受着那流畅的肌肉线条。跨上马背,握住缰绳,那种久违的力量感和控制感,让他心里沉寂了好久的少年豪气,又重新烧起来一点。
一行人离开码头,沿着新拓宽修好的,异常宽阔平整的官道,朝远方的灵璧县城和新村聚落走去。
马车很稳。
姚氏掀开车帘,嘴里全是惊叹。
“当家的,快看这路!又宽又平,还撒了层碎石子,一点泥都没有!”
“是啊!”岳和凑过去看,一样震惊,“两边那些地!一块都没闲着!全都深翻过了,土黑黝黝的!沟渠挖得整整齐齐!”
刘氏抱着岳云,看到远处田埂上管事在巡视,路边还有石头砌的哨塔,感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安全和踏实。她轻轻的吻着儿子的额头:“云儿不怕,咱们……到安稳地方了。”
岳飞骑在马上,心里的震撼跟海浪似的。
官道宽阔平整,足够四匹马并排走。两边挖了排水沟,还种着耐寒的树。
两边的田野一望无际,看不见一块荒地。土地都深耕细作,田埂笔直规整,沟渠纵横交错。农人赶着壮牛,用着造型奇怪的曲辕犁翻地,效率高的吓人。
远处,每隔几里地就有一座青砖哨塔,红旗飘着,哨兵警惕的望着远方。整片区域都笼罩在一种严密,又充满生机的管控之下。
“师兄,”岳飞声音有点干,“这……这灵璧……怎么会是这样……?”
林冲脸上露出一丝自豪:“鹏举,别急,你很快就会明白,这里所有规矩和景象,都跟外面的世界不一样。”
说话间,前面那个巨大的村落轮廓越来越清楚。
布局严整,房子排得整整齐齐。道路宽敞干净,两边挖了排水沟,种着冬青松柏。
中间是个巨大的方形广扬,铺着青石板。四周都是高大的青砖建筑——百工学堂,杏林春暖医馆,还有个烟囱很高的公共食堂。
小孩子们穿着干净暖和的冬衣追着打闹;妇人们洗着衣服,聊着家常,脸上全是平和跟满足;远处的工坊传来打铁声,纺纱声,锯木头的声音……喧嚣热闹却一点不乱,充满了勃勃生机。
“这就是灵璧新村。”林冲的语气感慨又自豪,“这里住着快一万人,大多是跟你们一样逃难来的老百姓。现在都在百工总坊找到了活干,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正在用自己的手重建家园。”
马车驶入村内。道路宽阔干净,房屋排列整齐。家家户户门前都堆着柴火或者煤块。广扬上孩子们排着队背《千字文》。医馆门口村民们安静的排着队。
感受不到传统村子的那种封闭,肮脏和混乱,更感受不到流民营地的那种绝望和麻木,反而像一个高效运转,充满凝聚力和希望的大集体。
“到了。”马车最终停在村东头一排相对独立,环境清幽整洁的院子前。房子宽敞坚固,院墙也更高。
陈一飞推开崭新的木门,引着岳家人下车。“老夫人,老丈,鹏举,弟妹,请进。这几间院子刚盖好,朝向最好,也最安静。里面的家具,铺盖都是崭新的,用麻絮填充的被褥,炭火盆也都提前烧起来了,你们安心住下。旁边不远就是医馆,方便许神医随时照看老丈的病情。”
姚氏被人搀着走进院子。青砖地面干干净净,角落里堆着柴火,还有用竹篱笆围起来的菜畦。推开房门,一股新木头的清香和炭火的暖意扑面而来。
屋里的景象让她瞬间瞪大了眼睛。
油纸窗户明亮又柔和。青砖地面一尘不染!白灰墙壁雪白平整,还挂着两幅山水画!崭新的原木桌椅板凳光滑圆润!里间的床铺上铺着厚厚的新芦苇席,床边矮柜上还放着新的粗瓷茶具!
这……这比她们在汤阴老家最风光的时候,住的还要干净!还要敞亮!还要暖和!
姚氏捂着脸喜极而泣,眼泪无声的滑下来。“好了……好了……总算……总算有个安稳的家了……”她哽咽着断断续续的说道。
岳和也被惊呆了,在家人搀扶下坐到床沿,又暖和又干燥。他紧紧的抓着岳飞的手,老眼里含着泪:“飞儿……好孩子……我们……到家了。”
到家了。
岳飞他看着父母的神情
心里的巨石轰然落地。
颠沛流离,担惊受怕,都被这间简朴却温暖的屋子融化了。
他猛的一转身,对着陈一飞和林冲,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
“陈先生!师兄!此等活命安家,如同再造的大恩……”
“哎!鹏举!快起来!万万使不得!”林冲的大手跟铁钳似的把他死死的搀住。
陈一飞也上前按住他的肩膀,笑容真挚:“岳兄弟,又见外了不是!我们是朋友,是兄弟!自家兄弟守望相助,理所应当!”
两人用力的把岳飞扶直,陈一飞语气郑重:“你能平安到,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安慰。好好安顿,照顾好家人,养好身体,这才是现在最要紧的。至于其他……来日方长。”
“是啊,鹏举!”林冲笑着附和,拍着他的后背,“自家兄弟,别客套!先歇着,熟悉熟悉环境。晚上接风宴,在城里迎宾楼,介绍总坊的核心弟兄给你认识。”他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过会,我再单独带你转转,让你看看咱们百工总坊真正的根本在哪里。”
两人又叮嘱了几句生活上的细节,这才离开。
小院里只剩下岳飞一家八口。
安顿好父亲休息,姚氏和刘氏,小翠翠激动的整理着旧衣物,擦着新家具,熟悉着新家,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
岳飞走出屋子,站在院门口。
寒风吹来,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不少。
他望着这个既陌生又充满勃勃生机的新村。
看到广扬上学童划拉着新学的字;看到工地上回来的汉子大声的说笑,讨论着工分和晚饭;看到家家户户的烟囱升起炊烟,空气中弥漫着饭菜香和炭火的暖意。
这里没有官府催缴,没有地主呵斥,没有贫困饥饿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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