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背叛？

  岳飞愣住了。对方的身份，姿态和话语，都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他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笨拙的回了一礼：“先生……先生谬赞了。”

  陈一飞的目光扫过院中的帐篷和破屋，脸上的笑容敛去几分，语气变的直接而郑重：“鹏举贤弟，客套的话我就不说了。我听林兄说了你家中的情况，也听闻了伯父的病情。我既是林兄的朋友，他的师弟有难，我不能袖手旁观。”

  说罢，陈一飞手一挥，铁牛和李勇便指挥起锐士营的十多个兄弟把车上的礼物搬运到岳家小院。

  岳飞的心猛的一紧，下意识的就要推辞。他最怕的，就是这种居高临下的施舍。

  陈一飞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摆了摆手，继续说道：“岳贤弟放心，我陈一飞不是行善积德的大善人。我今天来，是代表我的百工总坊，正式向你发出一份聘请，聘岳贤弟为我白工坊锐士营的副总教头！在林兄之下，想来岳贤弟不会觉得屈居师兄之下吧？

  陈一飞的言语略带玩笑。

  但岳飞彻底怔住了。

  聘请？

  他想过无数种报答的方式，去给陈一飞当牛做马，去当他的护卫，甚至去卖命。

  但他从没想过，对方会直接给他一个“副总教头”的位置。

  他一个二十岁不到的毛头小子，一个刚刚脱籍的佃户，何德何能，能担此重任？

  “陈先生……这……这万万不可！”岳飞连连摆手，脸都涨红了，“鹏举，才得浅薄，如何能担此大任？先生麾下，必有能人无数，教头之职，岂能如此儿戏！”

  他以为，这是陈一飞为了让他安心接受帮助，而随意给他的一个名头。

  陈一飞却摇了摇头，神色无比认真。

  “鹏举，我不是在跟你客气，也不是在施舍你。”

  他指了指林冲：“林兄的本事，你比我清楚。他如今，便是我百工总坊的兵马都指挥。我连八十万禁军教头都请来了，再请一个他的师弟做副总教头，有何不可？”

  他又指了指马五：“这位马大哥，是河北路最大的商行总把头，手底下管着几千号人，现在也是我百工总坊的大名府总代。我百工总坊，正是用人之际。我需要的，是真正的将才，而不是一群酒囊饭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的本事，我看得到。你的品行，我信得过。这个副总教头的位置，非你莫属！你若觉得德薄能浅，那便用你的本事，做出一番功业来给我看，证明我陈一飞，没有看错人！”

  一番话听得岳飞脑袋瓜嗡嗡的。

  他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脑门。

  他看着陈一飞那双亮得发光的眼睛，看着林冲师兄鼓励的眼神，看着马五那豪迈的笑容。

  他心中的那点自卑和惶恐，被瞬间击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

  士为知己者死！！！

  他岳飞空有一身武艺，一腔抱负，却被困于这田垄之间，永无出头之日。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这样窝囊的过去了。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看重他的本事，信任他的品行，愿意将上万人的身家性命，交到他的手上。

  这份信任，比山还重。

  这份知遇之恩，让他如何拒绝？

  他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双拳紧紧握住，骨节发白。但当他的目光扫过那顶住着父母的帐篷时，刚刚燃起的火焰又被一丝忧虑压下。

  “先生厚爱，鹏举感激不尽。只是……”他转向许叔微，神情恳切的问道，“许神医，敢问家父与家母所得究竟是何种疫病？为何如此凶险，竟让乡里医者都束手无策？”

  这个问题，才是压在他心头最重的石头。

  许叔微上前一步，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陈一飞，才对岳飞解释道：“岳小哥，令尊与令堂所患，非鬼神作祟，而是一种肉眼难见的‘细虫’侵入肺腑所致。此病可经飞沫传于家人，寻常药石罔效，乃是不治之症。”

  不治之症！

  岳飞的心猛的一沉，刚刚升起的希望险些破灭。

  许叔微却话锋一转，语气中充满了惊叹与敬佩：“然，陈先生所授之法，匪夷所思，却效若神明！老朽行医一生，闻所未闻！以烈酒合大蒜，此等虎狼之药，竟能克制那细虫！令尊服药后，病情已然稳住，高热渐退。此乃奇迹！”

  岳飞猛的抬起头，震惊的看着陈一飞。

  许叔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他郑重的向岳飞保证：“小哥放心！只要能好生调养，断绝病源，再辅以此神药。老朽敢以毕生名誉担保，最快半月，令尊与令堂便可完全康复！”

  半月！！

  完全康复！！

  这四个字，在岳飞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看着许叔微，又缓缓的转向陈一飞。

  知遇之恩，重如泰山。

  救父救母之恩，恩同再造！

  所有的犹豫，所有的顾虑，所有的惶恐，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他明白了。眼前这个人，给他的不仅仅是一个前程，一条出路。

  他给的，是他全家的性命！

  岳飞眼眶一热，这个在贫困和重压下从未弯下脊梁的年轻人，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对着陈一飞，单膝重重的跪了下去。

  “先生救我全家性命，此恩同再造！岳飞无以为报！”他抬起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满是毫不动摇的决绝，“从今往后，但凭先生驱策，飞万死不辞！！！”

  陈一飞没有立刻去扶。

  他坦然受了这一拜。他知道，这一拜之后，他与岳飞之间，才算真正有了牢不可破的羁绊。

  “好。”陈一飞的声音沉稳有力，“我既用你，便信你。你的家人，便是我的家人。这个你无需担心。”

  他上前扶起岳飞，让他站直身体。

  “不过，我陈一飞的兄弟，从不白受恩惠。你是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他看着岳飞，补充了一句，“总教头的月钱，是五十贯。足够你养活一家老小，绰绰有余。”

  这份体面，让岳飞心中最后一点顾虑也烟消云散。

  他不再多言，只是重重的点了点头。

  ……

  灵璧县，锐士营。

  已是深夜。

  中军大帐旁的小院里。

  这是李卫国的住处，也是他的公事房。

  李卫国坐在桌前，眉头紧锁。

  他的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

  锐士营的训练日志，军械库的盘点清单，还有张自强刚送来的财务报表。

  军械库的清单上，许多条目都被朱笔画了圈。

  李卫国的指节，在那份报表上轻轻的敲击。他的目光，停留在一行行数字上。

  收入，支出，结余。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上。

  锐士营近五百人，每日的吃喝拉撒，训练损耗，都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他想起每次开会时，张自强总为这些数字争的面红耳赤。

  “老李，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兵工厂那边要换炉子，格物堂那边陈先生又要搞实验，你这边先用旧的凑合一下！”

  李卫国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理解张自强的难处，但他更知道，装备和伙食是军队的命根子。

  他绝不允许它因为钱的问题而垮掉。

  窗外，巡夜的士兵迈着整齐的脚步走过。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告！！！”

  一个精悍的身影在门口立定，是王二麻子。

  “进来。”李卫国放下笔，声音有些沙哑。

  王二麻子推门而入，脸上带着风尘，他快步走到桌前，压低了声音。

  “头儿，查到了。”

  李卫国的目光一凝：“说。”

  “按您的吩咐，我们的人盯了张东家快半个月了。”

  “一开始没发现什么异常。但我们发现，他每隔两三天，就会在傍晚独自出城。”

  李卫国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张东家很警惕，每次都在城外换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我们的人跟了几次，终于摸清了地方。”

  “在哪里？”

  “城南金凤巷，一处独立的宅子。”王二麻子掏出简图，指出了位置，“我去牙行查过，那宅子是一个月前被人买下的，用的外地商人身份，一次付清。”

  李卫国的脸色沉了下去。

  “宅子里，住着一个女人。”王二马子顿了顿，“很年轻，看打扮像是江南来的。东家他……几乎天天都往那钻，天黑去，天亮走。”

  王二麻子说完，便垂手站在一旁。

  其实他很不想去调查张自强，一是因为他是最老的那批护院出来的，这位张东家对他们属实不错。

  二是王二麻子其实一开始就知道这破事，虽然他想起了李卫国的教导，但他心里在默默地给自己洗脑:“张东家和李头都是东家，他们怎么做都不是我能说的啊……”他一直假装不知道，直到李卫国也发现了端倪，然后把他喊来调查张自强……

  但王二麻子更害怕违抗李卫国的命令，在经过一瞬间的天人交战，他还是领命去调查了……

  屋子里陷入了死寂。

  窗外的风，吹得窗纸哗哗作响，如同鬼哭。

  李卫国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桌上那份财务报表，张自强龙飞凤舞的签名，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他想起了上一次会议，他为受伤的士兵申请额外抚恤金时，张自强拍着桌子冲他吼。

  “李卫国！你当我是财神爷吗？！？！规矩还要不要了？！？！”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为了弟兄们的救命钱，寸步不让。转过头，却有大笔的闲钱，在外面金屋藏娇。

  这是腐化！是堕落！

  李卫国从枪林弹雨中走过来，他知道，背叛不是从通敌卖国开始的。

  就是从一个不该碰的女人开始。

  欲望的口子一旦撕开，就再也合不上了。

  今天他能为了一个女人欺骗组织，私设小金库。

  明天，他就能为了更大的利益，出卖同志，出卖这支队伍！

  李卫国不敢想下去。

  他和陈一飞，张自强，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战友。他们一同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背负着共同的理想。

  他可以容忍张自强的市侩，容忍他的斤斤计较，甚至容忍他的贪财。因为他知道，张自强搞来的每一文钱，最终都用在了这个集体上。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确定是他本人？”李卫国抬起头，声音冰冷的像铁。

  “确定。”王二麻子语气坚定。”

  李卫国点了点头。

  “很好。”

  “继续盯着。”李卫国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不要打草惊蛇。把他每天进出的时间，见了什么人，送了什么东西进去，都给我记清楚。事无巨细，全部记录下来。”

  “另外，查一下那个女人的底细。她从哪里来，怎么来的灵璧，和张自强是怎么认识的。我要知道所有细节。”

  “明白。”

  “去吧。”李卫国挥了挥手。

  王二麻子没有丝毫犹豫，行了个军礼，转身大步离去。

  屋子里，又只剩下李卫国一个人。

  他站在舆图前，久久没有动弹。他的目光，却没有看图上的任何一处。

  他的脑海里没有混乱，只有冰冷的决断。

  愤怒，失望，背叛感……这些情绪都被他压缩成了一个念头：这个混蛋！

  他拿起桌上那份被驳回的，申请更换新箭矢的报告，看了一眼，然后将其揉成一团，狠狠的摔在地上。

  你每次开会都要哭穷，说没钱给弟兄们换装备。

  现在反倒有钱在外面包养小妾了！

  好啊，张自强。

  你最好只是管不住自己的裤腰带。如果你敢动不该动的钱，背叛我们的事业……

  李卫国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他走到墙边，从武器架上取下一把上了弦的手弩，别在腰间。

  他将信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在上面画了一个特殊的标记。

  “来人！”

  门外亲卫应声而入。

  “百里加急，送往相州，亲手交到陈先生手上。告诉他，锐士营有变，请他速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