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枭雄
作者:花辞树111
大名府,这座北宋的“北京”,作为河北东路的治所,扼守黄河天险的军事重镇,整座城市的气质都如同这秋风一般,硬朗,粗犷,充满了铁与血的味道。
城内的街道宽阔的能容五马并行,街上的行人走路带风,哪怕是寻常贩夫,腰板也挺的笔直。空气里弥漫的不是水乡的脂粉香,而是马匹的汗味,铁匠铺的烟火气,还有兵刃相击的隐约回响。
这里是北方,也是马五爷的地盘。
在大名府,马五那是个传奇人物。他的根本,是那支纵横北地诸国的大风商行。更有人私下传说,二十年前,马五曾是朝中某位相公的白手套,相公荣休后,他非但没倒,反而将生意搞的更加风生水起。
一个多月前,马五带着三船百工坊商品跟一纸盟约回到大名府。
他的第一步,并非开店,而是请客。他请的,是大名府香料行,杂货行等几大行会的行头。宴席上,马五拿出了两样南边来的新奇玩意儿——晶莹剔透的白糖跟洁白芬芳的香皂。
“几位,南边的朋友托我带个话,”马五把玩着皂块,语气平淡的说,“这两样东西,想在北方找个销路。我寻思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大家都是大名府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亲,这发财的机会,不如一起?”
香料行的行头崔三,一个脑满肠肥的胖子,皮笑肉不笑的说:“马五爷,玩意儿是好。可我们北地的人,用惯了粗糖饴糖,澡豆香粉也卖的好好的。您这东西金贵,怕是卖不上价。”
其他人纷纷附和。马五没有强求,只是笑了笑:“既然各位没兴趣,那马某就自己试试了。”
宴席不欢而散。
半个月后,瓦子街口,一座三层高,风格迥异的大名府百工坊旗舰店拔地而起,店内原木货架整齐划一,穿着崭新号服的伙计个个倍儿精神。
开业当天,马五没搞吹拉弹唱,只在门口摆了一百个大水盆跟一百块香皂,宣布全城百姓免费试用洗手,另一边大锅熬煮的糖水同样免费派发。
这一手饱和式攻击瞬间就把整座城给点燃了。当市民们亲手体验到那细腻的泡沫与前所未有的洁净感,当他们品尝到那不带一丝苦涩的纯粹甘甜时,憋了老久的购买欲,一下子全爆了。
仅仅一个上午,三千块香皂跟五千斤糖霜瞬间被抢购一空。百工坊三个字,一夜之间,就在大名府传疯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对崔三等人来说,简直是活在地狱里。他们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铺子门可罗雀,囤积的货物价格跌的跟跳崖一样。
终于,他们扛不住了。这一天,崔三带着几个脸色难看的跟死了爹妈似的商人,备着厚礼,几乎是求见到了马五。
“五爷……五爷,我们有眼不识泰山!”一进门,崔三就差跪下了,“您高抬贵手,给兄弟们指条活路吧!”
马五坐在主位,慢悠悠的喝着茶,仿佛早就料到他们会来。“活路,不是早就给过你们了吗?”
他从抽屉里拿出早已备好的一沓代销协议,推了过去。“百工坊的花露水跟栀子香皂,授权给你们代销,你们成为我百工坊的代销店,我铺货,你们卖,卖出去的钱,你们拿三成。只有一个要求,挂我的牌子,听我的定价。”
崔三颤抖着手拿起协议,上面的条款跟半个月前他嗤之以鼻的机会一模一样。可如今,这不再是机会,而是救命的稻草。他看着马五,这才明白,对方从一开始就不是在跟他们商量。这是阳谋,是赤果果的降维打击。
“签……我们签!!!”崔三的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连忙按下了手印。
当崔三等人跟丢了魂儿似的离开,马五走到窗边,看着他们那丧家之犬一样的背影,眼神一点波澜都没有。他脑子里闪过张自强在灵璧分别时,笑着对他说的那番话。
“马五哥,记住,我们不是去抢饭碗的,我们是去造锅的。谁想一起吃饭,我们就分他一双筷子。谁想砸我们的锅,那就先敲碎他的碗!”
这套被张自强称为渠道整合的打法,被马五用最直接的方式,执行的明明白白。他收回目光,看向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图。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他正沉思着,亲信匆匆来报:“五爷,信使来报,百工坊的陈先生不日抵达大名府。”
马五的心咯噔一下。他想起了在灵璧县那个安静的年轻人。当时只觉得他是个文弱书生,是张自强身边的军师。可这一个多月来,随着百工坊的图纸,计划,理念一波波的传来,他才越来越意识到,那个年轻人的分量比他想的牛逼多了。他才是这一切的源头。
现在,他亲自来了。
……
次日夕阳西下,陈一飞的车队在经历了十数日的长途跋涉后,终于抵达大名府。
马车没有去僻静的院落,而是直接停在了瓦子街口。
当陈一飞跟公孙静走下马车时,两人都愣住了。
眼前是一座三层高的宏伟建筑,巨大的琉璃窗在北方凛冽的阳光下晃的人眼晕,将店内明亮,整洁的景象一览无余的展示出来。穿着统一制服的伙计特有精神,引导着一波接一波的顾客。之前沿途所见的麻木,饥饿,绝望半点都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市民们因买到新奇商品而兴奋的脸庞。
这景象,跟他们十几天来所见的遍地饿殍,简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公孙静手中的折扇也停止了摇动。
他不是没见过百工坊的兴旺。在灵璧,他亲眼见证了奇迹的诞生;在徐州,他看到了成功的复制。但他以为那需要精耕细作,需要时间沉淀。
可眼前的一切直接把他三观给干碎了。这里是千里之外的河北,是龙蛇混杂的边关重镇!马五仅仅用了一个月,就凭着几张图纸跟几船货物,硬生生的在这片铁血土地上,砸出了一个比灵璧总号还要辉煌的商业碉堡!
这已经不是生意了,这是一种……可以无限复制的力量!
他看着眼前这片繁华有序的净土,嘴里念叨着:“太快了……这艘大船,造的太快了……”
而陈一飞,看着这一切,大病初愈的脸上没有喜悦。看到一个孩童正踮着脚,满脸幸福的舔着一支方糖,他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那是一种久违的,单纯的暖意。但仅仅一瞬间,这股暖流就被一种更强大的冰冷给盖住了。
这股冰冷,源自他脑海中浮现的,那个在泥地里惊恐后退的溃兵的眼神。他忽然明白了,要治愈那种被彻底碾碎的信任,唯一的办法,就是建立一个全新的,不容置疑的,强大的秩序。眼前这片繁华,不是生意,而是药。是能治愈那个溃兵,治愈这片土地的,第一剂猛药。
他在沿途构建的,那个关于大船的抽象理论模型,此刻,第一次有了坚实的,可触摸的实体。
它,可行。
这三个字,比任何漂亮话都更具力量。
就在二人失神之际,旗舰店的大门被从内推开。一个身材魁梧,气扬稳的跟山似的中年男人大步走出。他一身寻常劲装,但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却藏着掌控一切的力量。
他越过众人,径直走到陈一飞面前。路上这几步,马五将这个年轻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还是那副文弱的样子,脸色还带着长途跋涉后的苍白。可就是这个年轻人,想出了足以颠覆整个行业的点子,画出了让他这个老江湖都叹为观止的商业版图。他身上没有半分商人的精明,更没有一丝江湖人的戾气,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
马五阅人无数,他从这平静中看到的不是天真,而是一种能洞穿事物本质的,绝对的自信。这是一个坐在云端俯瞰棋局的人。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那点作为地头蛇的傲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打心底里的敬畏。他没有丝毫江湖人的粗豪,反而特严肃的一抱拳,声音又沉又稳:
“大风商行,马五,恭迎陈先生大驾。”
河北的马与南来的龙,终于在这座边关重镇,正式会首。
陈一飞并未像寻常晚辈那般躬身回礼,只是平静的看着他,郑重的点了点头。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家店铺,而是在审视一个刚刚完成的,特精密的机械零件。
“马五爷,”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入在扬每个人的耳中,“辛苦了。我们进去谈。”
一行人进入店内,马五亲自引路,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得意。他一边介绍着店内的布局跟火爆的销售情况,一边好像不经意的指了指街对面几家门可罗雀,甚至已经挂上出兑牌子的铺子。
“对面那家,是原来香料行行头崔三的店。半个月前,他还跟我说,北地的人用不惯咱这金贵玩意儿。”马五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屁大点事儿,“现在嘛,他跟其他几个行头,都成了咱们的代销商,求着我多给他们分点花露水跟次一等的香皂。”
听到这番话,公孙静的心猛的一沉。他刚刚还在惊叹于这艘大船建造的速度,此刻才通过马五轻描淡写的描述,看到了巨轮之下被碾碎的血肉。崔三们的求见跟求活路,被马五凝练成了云淡风轻的一句话,但这背后的倾家荡产,尊严扫地,让公孙静后背发凉。
他忽然意识到,陈一飞所谓的造船,对船上的人是新生,对那些被巨轮碾过的旧时代商人,却是毫不留情的毁灭。
“快得……让人害怕。”他低声重复了一句,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一飞听到了他的低语,也听懂了马五的炫耀。他没有评价,只是继续向前走,目光落在那些埋头整理货架的伙计,跟兴奋挑选商品的顾客身上。
面对马五带着询问跟期待的眼神,陈一飞平静的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马五跟公孙静同时心头一震。
“这是必要的阵痛。”陈一飞说道,“要救一个重病的肌体,就必须切除已经腐烂的组织。”
马五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了。他本以为会得到一句夸奖,却听到一句冷冰冰的话。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他本以为自己是和张自强那样的枭雄合作,逐鹿商海,没想到引来的却是一头要吞天的巨兽。这桩买卖……怕是已经由不得他马五了。
而公孙静更是脸都白了,陈一飞这句冷酷无情的话,再次印证了他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想。他今天视崔三为腐肉,明天呢?若有拦路者,是否连官府,朝廷……甚至是我公孙静,一旦跟不上他的脚步,也会成为他口中必须切除的腐肉?这个念头让他浑身都冷了。
陈一飞没有理会两人的震惊,他停下脚步,转头对马五说:“关于下一步,我有些新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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