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需要我做什么

  中午前，岑劭峯被ICAC当众带走协助调查的消息便穿透了通泰高层，并在关联小圈子里掀起无声震荡。

  渡舟山背后的资金链被死死掐断，几个关键空壳公司应声暴露，证据链完整到无可辩驳，那些原本蠢蠢欲动、支持岑远卿重回核心管理层的老股东们瞬间敛去所有气焰，噤若寒蝉。

  对此，蒋斯崇未发一句公开评论，只是让陈阳以总裁办名义，发了份内部通告。

  强调通泰恪守合规底线，全力支持相关部门调查，业务将照常推进。

  他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姿态反而更具威慑力，压得通泰上下无人敢妄动。

  沈晞月等他处理完后续，便一同前往崤山居，顺着宗匡超给的坐标，两人在废弃防空洞布满尘土的石板间，找到了那块覆土明显偏少的石板。

  掀开的瞬间尘土飞扬，空地里，一只锈迹斑斑的老式铁盒躺在里面。

  铁盒里装着两本破旧笔记本、数个U盘，还有几只老式录音笔。

  沈晞月随手翻开一本，密密麻麻的字迹瞬间撞进眼底，那是历年累计的受害者信息，一行行好似冰针，扎得她呼吸发紧。

  2017.8.14

  A级，活体，当季硬货，通用料，镜头一对、化工间一个。

  2017.10.21

  C级，冷藏件，老材软货，黄金血，引擎一个、腰子一对。

  ......

  字迹密密麻麻填满笔记本，信息不计其数。

  “活体”“冷藏件”“货物”，这些冰冷的分类字眼，清晰记录着那些踪迹不明的人是如何被当作商品般划分等级，最终在世间销声匿迹的。

  纸质记录截止到2020年，余下的信息显然被存进了U盘。

  明明是下午日光最盛的时刻，沈晞月却好似坠入寒窟一般，指尖不受控地发颤。

  她拿起一支录音笔，按下播放键，不同日期的对话次第显示在窄小的屏幕上，点开来听，内容清一色是赵治岐和宗匡阳讨论如何筛选货品的。

  录音不长，按着排列顺序自动播放，忽然，响起一道声线，赫然是蔡荣生。

  “赵院长，不要做多余的事情，人从前年送来的里面选，闹腾得厉害的那几个就先别碰...”

  蔡荣生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上位者发号施令的傲慢与漠然。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的起伏。

  沈晞月一言不发，额间跳动的青筋却泄露了翻涌的心绪。

  蒋斯崇侧眸看她，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她冰凉的手，“需要我做什么？”

  沈晞月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波动，复又抬起，声线利落。

  “我需要知道蔡荣生打听到的具体内容和范围。赵乾洲想隔岸观火，那不妨就让这火烧得更旺些。”她想了想，补充道：“还需要陆成蹊下一次公开露面的行程和安保情况，越细越好。”

  她顿了顿，迎上他黝黑的眼眸，一字一顿，试探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必要的时候，我能借用寰能在海外的某些特殊信息渠道吗？不是通泰的，是寰能本部的。”

  沈晞月知道这要求提得太过逾矩，是比接入通泰金融系统更甚的，真正意义上，妄图触碰蒋斯崇权力王座内核边缘的越距。

  车厢里陷入死寂，蒋斯崇看了她很久，久到沈晞月指尖都攥出了薄汗，几乎以为他会拒绝。

  然后，蒋斯崇利落打了方向盘，朝着皇后大道驶去。

  回到通泰顶层办公室，蒋斯崇打开一个需三重生物识别的暗格，取出一枚无任何标识的黑色加密U盘，走回她面前，轻轻放在桌上。

  “寰能本部信息中枢的三级临时密钥。有效期七十二小时，使用记录不可追溯。”他声音平静，仿佛递出的不是能掀动半个亚太能源市场的钥匙，而只是一张普通门卡。

  “够吗？”见她怔住了，又追问道。

  沈晞月呼吸骤然滞住，盯着那枚小小的U盘，又看向蒋斯崇。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藏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纵容。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过尽管利用他吧。如今，他真的将利用他的武器，亲手递到了她手中。

  回到宝珊道的公寓，沈晞月难得睡了个踏实觉，没有噩梦，没有惊醒。

  或许是极致疲惫后的松弛，也或许是知道那个最危险也最强大的变量，站在她的阵线之内。

  再醒来时临近傍晚，简单洗漱过后，沈晞月坐在书桌前，插入了那枚黑色U盘，接入重重加密的虚拟环境后，一个简洁的界面弹了出来。

  是寰能本部信息中枢的三级权限，足以调阅大部分非核心绝密的商业情报、部分政要公开行程的深度分析报告，还有一个受限却可用的全球实时资讯监控入口。

  她输入“蔡荣生”“陆成蹊”“零界科技”等关键词，设定好时间、范围与关联度阈值，海量信息流便开始自动过滤、整合、分析。

  沈晞月专注盯着屏幕，指尖偶尔在触控板上滑动，标记出有用的信息碎片。

  蔡荣生助理的“透露”确实存在，方式极为巧妙，是在非正式场合的闲聊中，当记者提及香江近期崛起的几家新能源初创公司，他便顺势带出零界与沈晞月的名字。

  传播范围虽然不大，但他的意图不明，更像被授意在投石问路，或是敲山震虎。

  而陆成蹊那边，信息显示他三天后将在湾仔的社区论坛做公开演讲，主题是新经济格局下的市井民生。

  虽然论坛规模不大，但当天却会有几家本地公信力较大的媒体到场，对他而言，倒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曝光机会。

  沈晞月陷入沉思。

  赵乾洲虽然暂时没有直接动作，可他的态度始终是隐患。

  而陆成蹊需要一场更漂亮的亮相，单靠社区论坛远远不够，得帮他制造一个意外的舞台，一个能让他那套市井智慧与破格政见能真正被更多人看到的契机。

  他出身唐楼，这些政见由他说出，本就更具说服力。

  她扫过信息流中一条不起眼的简报，滑动的鼠标一顿。

  两天后，亚太绿色科技投资峰会将在香江会展中心举行，主办方之一，正是赵乾洲分管部门下属的半官方机构，届时赵乾洲本人会出席开幕式并致辞。

  沈晞月瞳孔骤然一缩，掠过一丝亮色，紧绷的下颌线悄然松弛，利落关掉虚拟环境，将那枚黑色U盘妥帖收进内侧口袋，指尖落在手机屏幕上顿了顿，微颤着悬了片刻。

  没有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转而翻出方思文的号码，没有犹豫，按下了通话键。

  电话很快被接通，沈晞月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学长，亚太绿色科技投资峰会，途创应该在受邀之列吧？我需要一个零界的正式参会名额，然后还得麻烦你帮我在创新项目路演环节，临时增加一个推荐名额。”

  方思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显然在消化她的话，同时也在评估零界的资格。

  “名额有。但临时增加路演资格需要打通主办方和评审委员会，而且必须是够分量的项目。晞月，你想推什么？”

  “是关于利用区块链技术实现社区微型电网绿色权益交易的可追溯与民主化。技术框架我有初步方案，但需要包装成完整的商业计划书，时间虽紧，但应该够用。”

  方思文又沉默了，这次更久，他清楚沈晞月想做什么，但这背后的风险不可预估。

  “太冒险了。零界刚注册，项目目前还只是个构想，突然插队进这种级别的峰会路演，会引来无数审视和质疑。而且，赵司长也在场。”

  “我知道。”沈晞月走到窗边，看着远处车流，声音平静却坚定。

  “所以才更需要途创以合作伙伴的身份做推荐和担保。学长，我就是要让赵乾洲看到，新经济的方向，比单纯的政治投机更能让民众放心，也更难以被轻易扼杀。”

  电话那头传来方思文无奈的叹息，带着妥协的意味：“项目计划书最晚明天中午前，我要看到能说服我的版本。其他的，我来想办法沟通。但是晞月，万一...”

  “没有万一。”沈晞月轻声打断，“至少，在计划里不能有。”